第五十六章

　　是夜，李家族地之中。

　　李家占据着翠岳峰上唯一的一条二阶灵脉，依着灵脉走势，在那一座突起的山头之上，修建起层层亭台楼阁。

　　山势起伏如龙，楼宇错落其间，既不显张扬，又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度。

　　高山流水，夜雾氤氲。

　　灵气在山间缓缓流转，如同无形的云雾，在亭台楼阁之间徘徊不散，隐约可见点点灵光闪烁，整座山头都透着一股清净而古老的气息。

　　沿着山势一路向上，越靠近灵脉核心之地，建筑便越显肃穆。

　　而在李家依山而建的最上方，赫然便是族长、长老以及太上长老居住修行之所。

　　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李家中枢。

　　李霄与六长老并肩而行，踏入这片区域。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李家山顶之地。

　　放眼望去，高大的议事阁坐落在夜色之中，飞檐斗拱，古色古香；一侧则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曲径通幽，假山错落。

　　或许是距离灵脉最近的缘故，园中花木比族地其他地方更为繁盛，夜色之下，花瓣如玉，隐隐泛着灵光，竟有几分不染尘俗的意味。

　　忽然！

　　咻！

　　咻！

　　几只通体雪白的灵鹤振翅而起，自山腰掠过，在夜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随后缓缓落入花园之中，悠然踱步。

　　哪怕四周夜色深沉，这一幕，也显得格外静谧安然。

　　李霄不由驻足片刻，轻声感叹：

　　“真是……好地方。”

　　一旁的六长老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缓缓说道：

　　“李霄，以你的天赋，日后若能更进一步，自然也有资格成为族内长老。”

　　“到那时，便可长居此地，修行无忧。”

　　李霄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却并未多言。

　　两人继续向更深处而去。

　　虽说李霄如今暂代太上长老之权限，但他心中自有分寸，并不会真的前往太上长老李芷兰的居所修行。

　　为了避嫌，他选择了山顶修行室。

　　整座山头的修行室，共分两层。

　　下层，为族长与长老所用；上层，则是太上长老李芷兰的专属修行之地。

　　而此刻的李霄，已然被允许进入这一层修行。

　　洞府之外。

　　李霄停下脚步，转身对六长老拱手说道：

　　“此行劳烦六长老相送。”

　　“明日，我便将凝气丹交予您，还请代为转交太上长老与李星师兄。”

　　六长老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无妨，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我便在下方修行，明日再来寻你。”

　　伴随着一声轻响。

　　“咔！”

　　洞府石门缓缓开启。

　　李霄迈步而入，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李芷兰显然是位极重修行之人，居所与修行洞府分开布置，而这处洞府，更是宽阔异常。

　　踏入其中，最先映入眼帘的，乃是一处平整宽阔的平台。

　　再往前，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宛若湖泊般的内景。

　　湖水清澈，灵气氤氲，其上生长着几株荷花，花叶舒展，水面之下，灵鱼游弋，偶尔泛起细微涟漪。

　　湖心之处，一座小巧的亭台静静伫立。

　　而那亭台下方，赫然直通灵脉顶端。

　　若在此打坐修行，几乎可以直接引动灵脉之力，灵气吞吐之间，毫无阻隔。

　　这，正是太上长老李芷兰平日修行之所。

　　“此地竟无任何照明之物。”

　　李霄目光在洞府之中缓缓扫过，低声自语。

　　然而整座洞府，却并不昏暗。

　　湖水之中泛着盈盈光泽，仿佛自水底深处自然流淌而出，柔和而克制。

　　那一层淡淡的水光反射在洞壁与亭台之上，使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宛若水中月色般的光影之中。

　　不刺目，却足以视物。

　　静谧、清润，又别有一番意味。

　　李霄心中一动，暗暗猜测，这多半是下方二阶灵脉逸散而出的灵辉，被李芷兰，或是历代太上长老以阵法、建筑之道加以引导，化为洞府照明之用。

　　不显奢华，却尽显底蕴。

　　李霄屈指一弹。

　　嗡！

　　沉舟剑轻鸣一声，自储物之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他身形一晃，踏剑而起，借着沉舟剑之力，掠过湖面，落入湖心的小亭台之中。

　　尚未踏入筑基境界，无法御空而行，只能借助法器。

　　这短短一跃，却还是打破了洞府原有的宁静。

　　湖水微微荡漾。

　　下方原本悠然游动的灵鱼被惊扰，纷纷摆尾潜入荷叶阴影之下，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亭台之内，中央刻画着一座古朴而复杂的聚灵阵，其阵纹一路向下延伸，直通灵脉核心。

　　仅仅是坐在此处，李霄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灵气的浓度，远胜族内任何一处修行之地。

　　“若是开启聚灵阵，让二阶灵脉之力完全涌动……”

　　李霄看了一眼阵纹，轻轻摇头。

　　“怕是对我而言，反倒成了负担。”

　　以他如今炼气七层的修为，贸然引动二阶灵脉的全力，灵力过于狂暴，反而容易伤及自身根基。

　　思及此处，他并未急于修行，而是盘膝坐下，右手缓缓摊开。

　　青铜古镜浮现而出。

　　镜面古旧斑驳，其上符纹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紧接着，一枚凝气丹出现在他掌心。

　　青铜古镜光芒一闪。

　　片刻之后，第二枚凝气丹，悄然成形。

　　李霄目光落在两枚丹药之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李星……赵家……”

　　若非自己手中握着青铜古镜，这一枚凝气丹被逼交出去，便等同于将这段时日的所有心血尽数抹去。

　　为了这枚丹药，他耗费的不仅是战功，还有复制符箓、丹药，用以猎杀妖兽时的积累与消耗。

　　“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哪怕此刻局势已然化险为夷，他心中的那份冷意，却并未消散。

　　李霄将两枚凝气丹分别收好，随即反手一握。

　　青铜古镜自行隐没，重新归于体内。

　　“有青铜古镜在，我才能在这等局面之中，争得一线生机。”

　　“甚至……反过来，以一枚凝气丹，换来了暂代太上长老的权限。”

　　李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笔交易，表面看似吃亏，实则并不算亏。

　　只是……

　　“我最后提的那个请求……李芷兰的态度，却耐人寻味。”

　　念及此处，李霄眼眸微微收敛，眸光沉静，心中却已开始暗暗盘算。

　　他清楚地记得，在营帐之中，当自己提出想要观摩筑基丹之时，李芷兰曾短暂沉默。

　　那并非寻常的迟疑，更像是在权衡利弊。

　　最终，她只是语气平缓地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日后若有机会，与你一观，倒也无妨。”

　　当时听来，似乎是点头应下。

　　可如今细细回想，却更像是一句随口敷衍，用来稳住他情绪的话语。

　　“若是能让我与筑基丹独处哪怕几个呼吸……”

　　“只需几个呼吸，我便能将其复制。”

　　李霄心中低语。

　　一旦筑基丹能够复制，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只是多一枚丹药，而是筑基之路，从此再无门槛，他可以无限复制筑基丹！

　　“可惜了……”

　　“不知李芷兰心中，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李霄轻轻摇头，没有再继续深想。

　　有些事情，急不得。

　　至少眼下，最重要的仍是修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纷杂的念头尽数压下，随即闭上双眼，心中默念静心之咒，几遍过后，心湖渐渐平复。

　　体内，《青木诀》随之运转。

　　嗡！

　　几乎是在功法启动的一瞬间，李霄便感觉到，身下灵脉之中，一股极为醇厚的灵气骤然涌动，如潮水般朝他体内冲刷而来。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仿佛在荒漠中跋涉数日、喉咙干裂之际，忽然见到一片绿洲，湖水浩荡，生机盎然。

　　又仿佛盛夏酷暑之中，饮下一口寒泉；寒冬夜半，围炉而坐。

　　舒爽、充盈，却不狂暴。

　　更让李霄心中一震的是，这些灵气，竟然异常温和。

　　几乎无需炼化，灵气一入体内，便顺着《青木诀》的运转路线，自然而然地转化为精纯灵力，汇入丹田气海。

　　宛若入口即化。

　　李霄凝神内视。

　　丹田之中，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增长。

　　“这是……”

　　“二阶灵脉长时间沉淀下来的温和灵气。”

　　李霄心中瞬间明悟。

　　无论是一阶灵脉还是二阶灵脉，若长时间无人汲取，灵气便会在脉中积攒、沉淀。

　　这种灵气，褪去了躁性，最是温和，对修士而言，堪称大补。

　　在荒野之中，这些沉淀灵气，往往会化为灵石，或孕育出灵草、灵物。

　　而在翠岳峰上，李家的这条二阶灵脉，平日里几乎尽数供李芷兰一人修行。

　　偏偏这段时日，兽潮压境，李芷兰久未回归族地。

　　多日积累的灵气，便这样沉淀下来。

　　“倒是让我捡了个便宜。”

　　李霄心中轻笑一声，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稳住心神，全力运转《青木诀》，将这一波难得的灵脉馈赠，尽数纳入自身修为之中。

　　一夜无话，转瞬便至第二日。

　　李霄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明澄澈，没有半分疲惫之色，反倒有一缕灵光一闪而逝，旋即敛去。

　　“这一夜的修行……”

　　他低声自语，随即细细感受体内流转的灵力，心中不由一震。

　　丹田之中，灵力充盈而圆润，运转之间顺畅无比，远非昨日可比。

　　“抵得上我过去整整一月的苦修。”

　　李霄眼中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却很快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这是昨夜所吸纳的，二阶灵脉长久沉淀下来的温和灵气。

　　这种灵气，最是难得，一旦被吸收，短时间内便难以再现。

　　“这份红利，吃过也就没了。”

　　李霄心中冷静地判断。

　　接下来的修行速度，必然会有所回落。

　　但即便如此，也依旧远胜于他先前在普通洞府中的修炼环境。

　　若以炼气六层突破炼气七层作为衡量，在此前的修行条件下，少说也需半年，甚至更久。

　　而如今，坐拥二阶灵脉，即便不借助聚灵阵，保守估计，三个月足矣。

　　甚至，还会更快。

　　“再算上黄龙丹、洗髓丹、金髓丸……”

　　“炼气八层……”

　　李霄目光微凝，心中迅速推演。

　　“两个月内，当可触及。”

　　“若一切顺利，一个半月，也并非奢望。”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他生生按下。

　　修行之事，最忌浮躁。

　　更何况，他至今尚未动用这座洞府真正的底蕴，聚灵阵。

　　“不到关键时候，不能动。”

　　李霄深吸一口气，稳住心境，随即起身，暂离洞府。

　　他先将那枚完好无损的凝气丹，郑重交到六长老手中，托其转呈太上长老李芷兰。

　　随后，李霄折返回洞府。

　　伴随着石门缓缓闭合，外界的一切喧嚣尽数隔绝。

　　他的身影一闪，踏着沉舟剑，落在湖心亭台之上，衣袍轻摆，安然盘坐。

　　双目合拢。

　　《青木诀》再度运转。

　　嗡！

　　下一瞬，脚下的二阶灵脉仿佛被唤醒，灵气自地脉深处奔涌而出，顺着阵纹流转，朝着李霄所在之处汇聚而来。

　　滚滚灵气，如潮如雾。

　　短短片刻，整个洞府之内，已然被浓郁的灵气所充斥，白雾氤氲，流转不息。

　　云气翻涌之间，李霄的身影，渐渐被灵雾吞没，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一人独坐湖心，独享翠岳峰上唯一的一道二阶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