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河奔涌不息,千万载光阴,不过弹指须臾。
上古那场席卷四海八荒、险些倾覆三界的神魔大战,早已被漫漫岁月尘封。昔日血染苍穹、尸骨如山的惨烈浩劫,最终只余下古籍中寥寥数笔的冰冷记载,就连世间诸多亘古宗门,也早已渐渐淡忘那段神魔喋血的过往。
大战落幕,神族式微隐遁,域外异族退守蛮荒,动荡千万载的三界,终于重归安稳秩序。
无人知晓,当年一战坠落凡尘、碎裂受损的无上至宝吞噬神鼎,深埋大地脉络之下,借无尽地脉精气温养己身,缓缓修复枯竭断裂的本源,静静等候着命中注定、能唤醒它的有缘之人。
时光轮转,千万年倏忽而过。
大靖王朝,澜沧城。
镇北侯府,西跨院。
这里是整座侯府最荒芜偏僻的一隅,经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乱石遍地,斑驳的院墙爬满青苔,破败萧条。与前院雕梁画栋、飞檐琼宇的奢华景致相比,宛若云泥,判若两地。
外人谁也不会料到,堂堂镇北侯府的嫡出二公子,竟被弃于这等破败荒芜之地,苟活度日。
“咚!”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骤然响起。
一道单薄瘦弱的少年身躯,被人狠狠踹翻在地,脸颊重重磕在尖锐的碎石之上,瞬息划破皮肉,殷红的鲜血汩汩渗出。
赤红的血珠顺着瘦削的下颌缓缓滑落,滴入干裂的泥土中,绽开一朵朵妖艳刺目的血花。
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可地上的少年却牙关紧咬,脊背绷得笔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哼。
“哼,废物终究是废物,被踩在脚下,连吭声的胆子都没有。”
一道轻佻刻薄的嘲讽之声,居高临下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林破艰难抬眼,视线模糊中,映出前方挺拔的身影。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锦衣华服,身姿俊朗,可眉宇间与生俱来的倨傲与刻薄,彻底冲淡了俊秀皮囊,只剩满身骄纵戾气。
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嫡兄,林坤。
未等林破撑着残破的身躯起身,一只绣着流云纹路的锦靴骤然落下,重重踩在他的侧脸之上!
靴底坚硬的纹路深深嵌入皮肉,碾压骨骼,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林破,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林坤脚下微微发力,看着脚下之人狼狈屈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冰冷而戏谑:
“我林家乃是澜沧城顶尖武道世家,父亲是镇北侯,是大靖王朝的擎天柱石,更是金丹境的强者!可你呢?天生灵脉残缺,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简直是玷污林家门楣,丢尽了侯府的脸面!”
林破匍匐在地,脸颊被踩踏得扭曲变形,视线猩红模糊。
他的双手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嫩肉,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渗入脚下冰冷的泥土之中。
灵脉。
这两个字,是禁锢他一生的魔咒,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
这是一个以武为尊、以灵脉定前程的世界。
灵脉强横者,修炼一日千里,前路璀璨可期;灵脉平庸者,勤修不辍,亦可踏足武道,安身立命。
即便是最低劣的残缺灵脉,只要苦心修炼,亦能引气入体,修成灵息境三四重,不算庸碌。
可他林破,却是万中无一的绝脉之体。
他并非无脉,而是体内灵脉支离破碎、干涸阻塞,如同彻底崩裂的河道,根本无法容纳、运转半点天地灵气。
别说引气入体,哪怕天地灵气主动近身,都会被他残破的灵脉直接震散、消解!
这便注定,他此生与武道无缘,终生无法修炼,只能是人人可欺、一无是处的废物。
六岁那年,林家举行宗族启灵大典,族中所有适龄孩童尽数到场,接受族老灵力检测,判定修行天赋。
彼时的他,尚且懵懂无知,满心期待,可当族老的灵力探入他体内,老者脸上的期许瞬间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震惊与彻骨的失望。
“灵脉残缺,无法引气,终生无法修炼!”
冰冷的十二个字,如同十二道惊雷,轰然炸碎了他的童年,击碎了他的人生。
自那一刻起,他从万众瞩目、身份尊贵的镇北侯二公子,沦为了整个澜沧城、整个侯府人人鄙夷、肆意欺凌的废物。
他的父亲,镇北侯林烽,是响彻大靖、威震北境的绝代强者。
十年前,北境蛮族举十万大军入侵,兵临苍狼口,朝野震动。是林烽亲率林家铁骑,孤军破阵,一战击溃蛮族主力,将强敌彻底赶回极北冰原,护得大靖北境十年安宁。
此战之后,林烽名动天下,受圣皇亲封镇北侯,执掌澜沧城军务,身兼林氏族长,权势滔天,声望无两。
这般光芒万丈、一生荣耀的人物,却偏偏有一个终生无法修炼的儿子。
对于极度好胜、将家族荣誉视作性命的林烽而言,这是毕生最大的耻辱,是他辉煌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启灵大典过后,林烽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林破一次,未曾与他说过一言一语。
在这位侯爷心中,这个儿子,不如从未存在过。
林破的生母,是林烽早年游历江湖时结识的女子,无豪门家世,性情温婉柔顺,只是侯府一名不起眼的小妾。
无夫君庇护,再加上儿子被判定为废脉,她在侯府的处境,连底层下人都不如。
正室柳氏,也就是林坤的生母,素来善妒跋扈,将他们母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日日刁难,百般折辱。
最终,母子二人被强行赶到这座荒芜破败的西跨院,每日劈柴挑水、扫地洗衣,做着侯府最粗重卑贱的杂活,稍有差池,便会招来下人的呵斥打骂。
侯府下人最是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见他们母子失势落魄,非但毫无怜悯,反而变本加厉地欺凌,妄图以此讨好柳氏与嫡少爷林坤。
时至今日,林破依旧清晰记得,无数个寒凉孤寂的夜晚,母亲都会紧紧抱着受尽委屈的他,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柔声慰藉:
“破儿,别灰心,娘信你绝非废物。只是时机未到,只要你不肯放弃,终有一日,你能踏破桎梏,踏上修行之路。”
温柔的话语,是他灰暗绝望的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支撑着他不曾彻底沉沦。
为了不负母亲的期许,林破拼尽了全力。
日复一日,天未破晓便起身,模仿府中子弟的修行法门,一遍遍尝试引气入体。寒来暑往,风雨无阻,汗水浸透衣衫,身躯累到脱力,可体内依旧空空荡荡,天地灵气石沉大海,无半分回应。
一次、十次、百次、千次、万次……整整三年,从未间断。
哪怕次次无果,哪怕希望渺茫,他依旧咬牙坚持。只要能让母亲展露笑颜,再苦再累,他都甘之如饴。
可命运无情,从不善待苦命人。
一年前,母亲常年积劳,又染上顽固风寒,一病不起,卧榻难行。
府中太医草草诊脉后,只摇头留下一句“药石无灵”,便转身离去,再无过问。
林破心知肚明,母亲绝非无药可救,是柳氏暗中下令,禁绝所有医者、丹药接济,存心要活活逼死他们母子。
为求一线生机,他跪在侯府书房门外,整整三天三夜。
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双膝磨得见骨,任凭风雨侵袭、身心俱裂,始终不肯起身。他卑微祈求父亲施舍一枚最低阶的聚气丹,只求救下母亲性命。
可厚重的朱门之内,传来的只有林烽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声音:
“一个废物的母亲,死便死了,何须浪费珍贵丹药。”
一语诛心。
那一日,寒风彻骨,少年满腔热忱与期盼,尽数冰封碎裂。他的心,彻底死了。
最终,母亲还是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林破的掌心,眼底满是不舍与期许,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叮嘱:
“破儿……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母亲离世,未曾留下分毫财物,只余下一块古朴的不规则古铜片。
古铜片通体暗黄,表面布满细密繁复的古老纹路,似天然造化,又似上古图腾,平平无奇,无半分灵力波动,看上去粗陋丑陋,丢在街边无人问津。
母亲曾说,这是她年少时于深山山涧偶然拾得,常年贴身佩戴,视作护身吉物。她亲手搓制麻绳,将古铜片做成项链,系在林破颈间,护他平安顺遂。
这是母亲留在世间唯一的遗物,是林破在这冰冷绝情的侯府中,仅剩的念想与寄托。
故此,他日夜贴身佩戴,片刻不离,视若性命。
“我跟你说话,你是聋了?!”
见林破始终沉默隐忍,林坤心中怒意更盛,脚下力道骤然加重。
咯吱——
骨骼受压的细微声响悄然响起,林破的脸颊被踩得彻底变形,剧痛钻脑,可他依旧死死咬着下唇,舌尖抵着牙床,硬生生吞下所有痛哼,眼底只剩隐忍的赤红。
他太弱了。
此刻的反抗,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折磨。他只能忍。
“大少爷息怒,千万别跟这废物置气,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林坤身后,一名下人连忙谄媚上前,点头哈腰,极尽讨好:“这废物本就是个闷葫芦、烂泥扶不上墙,您金尊玉贵,跟他计较,实在是自降身份。”
另一名下人也连忙附和,语气极尽吹捧:“是啊!大少爷年仅十五便修成灵息境五重,天赋卓绝,未来必定继承侯府爵位,成为侯爷那般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区区一个废人,根本不配您动手!”
阿谀奉承的话语入耳,林坤虚荣心彻底得到满足,他松开脚,仰头大笑,眉眼间骄纵得意更甚:
“说得没错,与废物计较,纯属掉价!”
说罢,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地上狼狈的林破,骤然定格在他脖颈处露出的半截古铜项链之上。
“嗯?这是什么稀奇东西?”
林坤眼中闪过几分好奇,抬手猛地一扯。
刺啦!
粗劣的麻绳项链瞬间断裂,那块伴随林破多年的古铜片,被他硬生生拽落在手。
骤然被夺至亲遗物,林破死寂的眼眸中,瞬间炸开一抹极致的锋芒,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而凌厉:“你干什么!”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谁都不能碰!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撑起身抢夺,可周身伤势沉重、气血翻涌,刚撑起半截身躯,便浑身脱力,重重摔回冰冷的泥土之中。
“哟,一个废物,倒是挺宝贝这破烂。”
林坤捏着古铜片翻来覆去打量,片刻后满脸嗤笑,满眼不屑:“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宝贝,原来就是一块没人要的破铜烂铁。瞧你紧张的模样,真是没见过世面。”
这古铜片无灵力、无光泽、无奇相,丑陋粗鄙,弃之于街都无人捡拾,也就只有林破这种废物,会当成掌上珍宝。
心念至此,林坤眼中戏谑更浓,随手一抛,将古铜片重重摔落在地。
下一秒,他抬起云纹锦靴,毫不犹豫地狠狠踩落!
咔嚓!
古铜片质地坚硬,未曾碎裂,可那沉重的一靴,却如同踩在林破的心脏之上,碾碎了他最后的温存与念想。
刹那间,少年眼眶赤红,泪水在眼底翻涌,极致的愤怒与绝望彻底吞噬心神。
“住手!!”
林破沙哑嘶吼,声线颤抖,带着濒临绝境的疯狂。
他全然不顾满身剧痛、不顾肋骨欲裂,猛地从地上扑起,死死攥住林坤的脚踝,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只亵渎遗物的脚挪开。
这是母亲的遗物!是他唯一的执念!谁也不能亵渎!
“哦?一个废物,也敢对我动手?”
林坤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脸上的戏谑笑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戾与怒意。
眼前的少年,明明孱弱不堪、任人拿捏,此刻眼底却透着孤狼般的凶狠决绝,死死缠咬,不肯松半分。
林破十指用力,指甲深深抠进林坤脚踝的皮肉,即便对方有灵息护体,也被他硬生生抓出数道渗血的血痕。
“找死!”
林坤怒喝震天,杀意骤起,抬起另一只脚,裹挟着灵息境五重的雄浑灵力,对着林破的胸口,狠狠踹出!
砰!!
一声巨响震彻小院。
磅礴的灵力轰然炸开,林破如遭重击,身形倒飞而出,胸骨碎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尽数移位。
一口滚烫的鲜血脱口喷出,染红身前大地。
他的身躯重重撞在身后苍老的槐树树干上,树身震颤,枯叶簌簌飘落。
哪怕身受重创、濒临昏厥,他那双赤红的眼眸,依旧死死锁定着地上那块被踩踏的古铜片,寸步未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