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清算
厚重的积云被夜风卷开一角,微微照亮石桌旁的酒杯。
教皇别院本是风雅趣味,花木扶疏,但此时被层云堆叠的夜色一映,竟透露出几分阴森之意。
别院的主人、武魂殿现任教皇千寻疾狼狈的坐在地上,上半身隐隐作痛。
唐昊那一锤他被不知名的神限制硬生生吃了一记,直到现在还不好受。
遭此重创,千寻疾此刻也不复人前的尊贵,瞳孔中流露出思索之意,神祇在世界越来越活跃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这和唐昊交战已有半月。
他也是今天才刚刚回到武魂城。
由于伤势的缘故,他们赶路花了不少时间。
比比东还在疑惑,这家伙怎么花了那么久?
看到千寻疾受伤,愣了不止一会儿。
不是鸽们,你连个半残的唐昊都打不过?后来转念一想,或许是修罗神做了些什么。
那就不奇怪了。
千道流更是哀叹家门不幸。
堂堂一个封号斗罗败给了魂斗罗?
千仞愫也是呆呆的,许久说不出话来,你说以前唐昊有个十万年魂环炸环把你打伤,我可以理解,你这输给魂斗罗的唐昊?
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爹,你是有多菜?
千寻疾面色发白,但依旧神情自若,早在路上他已经下令封锁这件事,尤其是唐昊最后的变化!
幸好还有个小棉袄千仞雪心疼父亲,抱着伤药给他,但同样也是满满的嫌弃。
千寻疾也有些不好意思,简单说了几句,就回了房间,路上给父亲使了使眼色。
不多时,千寻疾就感受到父亲的魂力,他倒好一杯酒,静静等待父亲的来到。
千道流一袭白衣,拎着一只酒壶,侧头向千寻疾瞥去,但很不以为意。
“喝这个吧,加了点不错的药草。”千道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千寻疾,缓缓坐下。
“说说,什么事找我?”
“只是解释一下。”千寻疾也不客气,仰头饮下。
“解释什么?解释你输给昊天锤,还是魂斗罗的昊天锤。”提起这点千道流就来气,自己当初不过输了半招,到你这,给我输魂斗罗,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输魂圣、输魂帝,再下去没得输了!
“有其他人出手。”千寻疾沉声说道。
“你说有其他封号斗罗出手,帮助唐昊?”千道流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当我老眼昏花?你这伤不是昊天锤造成的还能是什么?那昊天宗宗主已经是个残废,上一次和你一战,他炸环引发旧伤,现在空有修为而不能动用!”
发泄了一通千道流好受许多,抬眸盯着自己的儿子,“还是说你想告诉我,唐晨又出现了?”
说到这,千道流有些兴奋,好久没有唐晨的消息了,若真是他,自己可要一雪前耻。
“不是....”千寻疾默默饮酒,思量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或许,那不是人,是神。”
一想到那股气息,千寻疾现在还有些后怕,自己当时是怎么敢的。
“神?”一听这话,千道流更为认真了,自己的儿子还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说谎。
“没错。”千寻疾点了点头,那股气息远比自己的父亲更强,那不是属于人的领域。
他也有一个猜测。
曾经听他父亲说起过唐晨的事情,自然知道了父亲的情事。
“那个神很明显是在保护唐昊,我怀疑会不会是唐晨成神了!”千寻疾说道。
“不,不会。”千道流摇了摇头,如果单从保护昊天门人来说的话,的确有可能是唐晨,但是波塞西还在大海呢!
作为对手兼朋友,他自认为还是挺了解唐晨的。
如果他真的成神,老早就带着波塞西来自己面前炫耀。
“你说这事儿是怎么个意思?”千道流看着千寻疾,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起一些事情。
“你应该知道我的想法,这个世界已经分裂太久了。”千寻疾抬起头,认真的看着父亲。
“你还没放弃统一大陆?”千道流摇了摇头,“何必自找麻烦,人世间苦难太多,远不是统一就可以解决的。何况你也说了,神明的足迹再次降临大陆,这正是多事之秋。”
千道流只想守好天使神留下的一亩三分地。
“我想对昊天宗动手,试探一下那位神的态度。”千寻疾说道。
“你疯了?”千道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昂贵的石桌顿时化作碎石,“你要我违反我的诺言?而且,试探神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作为天使神大祭司,千道流是深切感受过神力的伟大,那不是凡人可以挑衅的。
千寻疾因父亲爆发的魂力波动而闷哼一声,胸口隐隐作痛。
他强压下不适,声音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父亲,正因为他是神,我才更要试探。”
他直视着千道流震惊而愤怒的眼睛,逻辑清晰地分析道:“如果那位神明真想杀我,在帮助唐昊脱身时,顺手就能将我抹去。对他而言,我渺小如蝼蚁,但他只是阻止了我追杀唐昊,仅此而已。”
千寻疾的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锐利光芒:“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能受到某种限制,不能直接干预过甚”
“或者,在他眼中,这依旧属于凡人争斗的范畴,只要不触及底线,他便不会降下神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必须知道,这底线到底在哪里?是灭掉昊天宗,还是杀死唐昊?”
“何况还有一个现成的理由。”千寻疾现在无法动用魂力,唐昊最后的攻击给他留下了很大的伤,而且体内那股未知的神明力量也在影响他的魂力,需要很多时间去调理。
“小东曾经以和魂兽勾结为借口在她的加冕仪式给昊天宗发难,现在正是让这件事成为事实的时候。”
千寻疾抬头看了看天,“武魂殿教皇千寻疾受昊天宗委托帮忙猎杀十万年魂兽,不料却是陷阱,被唐昊和十万年魂兽联手偷袭重伤,把这个人族叛徒的名声给他做死!”
“你妄想!”千道流怒斥道,“人无信不立,你将我这个父亲立在何处?你的理由可以拿去诘难昊天宗,但绝对不可以攻打他们,除非我击败唐晨。”
这个名字出口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光芒,那是宿敌间的敬意与执念。
“况且,你这是拿武魂殿万年来的声誉做赌注,一旦被人识破,将万劫不复!”
“不,不会。”千寻疾眼中透露着一种疯狂,“武魂殿教皇重伤濒死是事实,我们是受害者”
“一个受害者,在复仇心切之下,即便调查过程中手段过激一些,证据出现些许偏差……天下人又会苛责多少?”
“他们只会看到我们的委屈,届时,些许错处不仅不会被追究,反而会因这份悲情而显得合情合理,更容易得到原谅和理解。我们要利用的,正是这份同情!”
“何况,昊天宗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勾结魂兽?但我的手上,是切实有唐昊与那十万年蓝银皇并肩作战的影像!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又能分得清?”
千道流死死盯着千寻疾,不知不觉之中,儿子竟然长成了这副模样,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喘着粗气,将最尖锐的问题抛出。
“要是唐晨成神了呢?退一步说,他要是已经死了,难道我们一辈子不对昊天宗动手?父亲,我才是教皇!武魂殿的方向,由我决定!”
千寻疾因激动牵动了伤口,脸色更白,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会违背你的诺言,你不是说武魂殿不会踏上昊天宗的主峰吗?那我们就不踏上。”
“你会后悔的。”千道流死死盯着儿子,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疯狂与算计。
他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拂袖而去,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希望您到时候不要阻止。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答卷。”千寻疾平静的看着千道流离开。
胸口的伤又开始痛了。
他捂住胸膛,试图让疼痛得到一些缓解。
蜷缩着身子过了好一会儿,千寻疾才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密室。
人总喜欢有个秘密基地,千寻疾也是一样,烦躁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开心的时候....他就喜欢来到这里一个人安静的待着。
但现在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认为早就该来的人。
“这么狼狈?可不像你。”比比东的语气充满了调侃,手中摆弄着一个瓶子,通体蓝色,瓶盖却是金色双翼模样。
比比东微微眯着眼,抬头睨向千寻疾,神情露出嘲弄之色。
“小东.....!”
千寻疾的声音有些发抖,胸口的疼痛让他有些咬牙切齿。“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吗?”比比东站起身,一只手抓住他金色的头发,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这里发生过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头皮传来的刺痛与心底翻涌的耻辱感交织,千寻疾却只是惨笑一声,用尽力气格开她的手,踉跄着退后,跌坐进那张属于他的宽大座椅里,闭眼深呼吸,然后解脱似的说道,“你早该来了。”
“我以为三年前你就会来,但你没有,是有什么顾虑吗?”他调整着呼吸,甚至伸手将桌面上散乱的几页文件象征性地归拢了一下,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谈话,
“你做事一向更喜欢周密,要么实力可以彻底碾压,要么就是我受伤颇重。其实不必如此谨慎,三年前我就明白,单凭实力,我已不是你的对手。”他抬起眼,望向比比东,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却又释然的弧度。
“嫌我来迟了?”比比东坐在桌子上,毫无平时那股和蔼的圣女姿态,瞳孔猩红,说不出的邪异与狂戾。
“不,或许刚刚合适。”千寻疾正色道。
自己死在这里也好,这样更有理由可以针对昊天宗!
而比比东他毫不担心,不论是她的实力,还是她的身份,都足以保住她的性命。
“看来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比比东歪了歪头,露出残忍的笑意,眼神带着十足的戾气,可张口的语调却还是那般柔声细语。
“不然呢?”千寻疾反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一股久违的、几乎忘却的松弛感弥漫开来。
多久了?多久没有像这样,仅仅是和弟子说说话了?哪怕话题是自己的生死。
此刻倒有些回想起了往昔,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
“那你喝了吧。”比比东将手中的瓶子扔给他。
“这么谨慎?”千寻疾笑道,“我现在没有实力反抗,大可不必如此。”
随后看着比比东递过来的瓶子。
“知道你老师我的武魂是天使,还特意做了这样的瓶子吗?难为你了。”
抚摸着金色双翼模样的瓶盖,千寻疾想起来小时候比比东尝试着做魂导器,结果到最后就做出了一个木工玩具。
“你在做什么呀?”千寻疾柔声问道,小小的比比东正在摆弄着一些木制品。
“做可以自己动的人偶,在书上看到说以前曾经出现过这种东西,我在试着复刻。”小小的比比东很是认真。
到最后也不过是一个天使模样的木偶罢了。
当时千寻疾还安慰了她好长时间。
现在看到这样的瓶子,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和,“不做会自己动的人偶了吗?”
“会实现的。”比比东只是望着周围的环境,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果是你的话.......”
“喝不喝,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比比东不耐烦的说道,她没有心情和千寻疾讨论什么往事,“还需要我来帮你一把吗?”
“喝,我喝。”千寻疾不再多言,拇指用力一弹,精巧的金翼瓶盖应声飞落。
他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将瓶中无色无味、却隐含一丝异样甘甜的液体尽数吞入喉中。
本以为会是什么毒药之类的。
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除了胸口依旧痛得要死之外,没有其他的变化。
这让他搞不明白,这瓶子里的液体到底有些什么作用?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千寻疾有些回味,“若是有机会,还想再喝一次,不过,应该没了吧。”死亡将至,这将是绝响。
“确实没了。”比比东漠然点头,目光扫过那只空瓶,像在确认一件工具的使命已经完成。“独一无二。”
她的手中出现一柄镰刀,整个身形也急速变化,双目璀璨的红光让千寻疾微微有些发愣。
千寻疾知道这是自己弟子第二武魂附体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她早已发生变化的第二武魂。
闪烁着寒光的镰刀在他眼中却并不可怖,反而是带来解脱的快乐之源。
刀尖刺入他的身体,然后拉开好大一个口子。
空着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尖锐的指甲刺破肌肤,就好像锋利的刀剑划过白纸,眨眼便是伤痕累累。
剧痛如同潮水般吞噬了他的神经,但在这麻木的边缘,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却升腾而起。
千寻疾没有惨叫,反而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涣散的目光试图聚焦于比比东那冰冷的面容,将他最珍惜的宝物烙印在眼中。
“这样…也好……”他喉间涌上鲜血,让话语变得模糊不清,“武魂殿…交给你了……我最亲爱的.....小东……”
话音未落,那闪烁着邪异红光的镰刀再次挥下,给予了最后的终结。
千寻疾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他倒在血泊中,神情竟真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仿佛这残酷的结局,正是他精心策划的最后一课,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体面的退场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