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端坐在自己的神座之上，面容上尽是惊骇之色，殿外的潮汐声不绝于耳，那是他执掌海洋的象征，也是他神权威严的回响。

　　多少年了？他早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负伤是什么时候。

　　自从被比比东击伤之后，他的视野便被一片虚无笼罩，唯有几缕若隐若现的黑色羽毛。

　　接着，便是什么东西，紧紧缠绕上了他的神魂。

　　惊人的异变，自此开始蔓延。

　　起先是感官，目光之中的黑色羽毛越来越大，仿佛遮盖了他的全部视野，他感知不到其他的东西，甚至是神殿之中近在咫尺的玩意儿。

　　他耳畔回响的本该是万千海洋生灵对于海神的赞颂，可此时那些声音变得遥远，仿佛隔了什么东西，让他听不清。

　　“比比东...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低吼一声，带着十足的愤怒。

　　不过是一还未飞升神界之神而已。

　　可愤怒终究无用，甚至让异变加剧得更为疯狂。

　　波塞冬周身的海神之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那曾能在万丈深海中照亮千里海域、彰显海神威严的神圣荣光，此刻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波塞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光芒仿佛正被羽毛一点点遮盖、一点点熄灭。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神力喷涌而出，试图让光辉再次闪亮。

　　“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波塞冬咆哮着，带着恐慌。

　　他感觉到神躯之上被一层黏腻的东西覆盖了，那是露水。

　　往常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贴在他的身上。

　　“不...这不该的...”波塞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是神，凡人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紧随其后的，是无穷无尽的烦躁与倦怠，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便是天人五衰，小五衰之像。

　　“该死，我需要帮助...”波塞冬踉跄着起身，他知道自己受伤了，被比比东打伤了。

　　那道纤细的身影，那根轻抵唇边的食指，还有那声清冷的“嘘~”，仿佛就在眼前，在耳畔反复回荡。

　　“诅咒吗？这是诅咒吗？竟然比罗刹神的恶念还让人惊愕。”波塞冬强撑着身体，他要离开自己的神殿，去找其他神帮忙。

　　“生命，生命可以帮我...我要过去...”

　　他离开了自己的神座，起身之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他看着自己的神座，带着前所未有的厌恶感。

　　仿佛一刻也不想坐上去，那华美的神座犹如这世上最污秽的东西，让他恨不得将其砸碎。

　　天人五衰，大五衰——不乐本座。

　　“哼，恼人的玩意儿。”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朝着殿外赶去。

　　可刚迈出第一步，一股钻心的剧痛便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从五肢到躯干，再到头颅，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穿刺他的神躯。

　　剧痛让他瞬间失力，踉跄着摔倒在地。

　　身上的神袍被神座的棱角勾住，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尘埃沾满了他的衣摆与发丝。

　　哪儿还有一个神的模样。

　　“烦死了！”波塞冬挥手间，一件崭新的神袍便覆盖全身，可衣袍的破损虽已修复，身上的污垢却如影随形。

　　“嗯？”他皱了皱眉，海神神力继续挥洒，笼罩于自身，他要去见生命，自然不能这般模样。

　　可事与愿违，神力越是冲刷，他身上的污秽便越重。

　　一层厚厚的盐结晶渐渐覆盖了他的肌肤，那是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粗糙而刺肤。

　　接着一股死鱼的臭味弥漫在他的身上，让他自己都嫌弃不已。

　　像是发酵到极致的鲱鱼罐头混着冰岛臭鲨鱼的腐味，再裹上腌海雀的腥酸。

　　威力极其惊人。

　　“海神你个老不羞的狗东西，在你神殿里面煮屎吗？”罗刹这个神界街溜子的声音传来。

　　罗刹捂着鼻子慌忙逃离海神的地界。

　　跑了不知道多远，都感觉那股臭味如影随形。

　　“妈的，海神这老小子的癖好越来越古怪了！”罗刹神的抱怨声渐渐远去，可波塞冬却早已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恶臭尚未消散，腋下便涌出了粘稠的汗水，带着浓郁的汗味，与死鱼的恶臭交织在一起，愈发刺鼻。

　　他有些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稍稍一用力，竟然抓下一大把发丝来。

　　波塞冬怔怔的看着手上的发丝，那些飘扬柔顺的发丝此刻犹如干枯的杂草，毫无光泽的缠绕在他的指尖。

　　他恍惚回想起很多年之前，他还不是海神，还只是一个寻常的魂师之时，也会出汗、会掉头发、会受伤、会老。

　　人总是这样不知不觉走向了腐朽，而神明不该。

　　神明应该永远光鲜、永远亮丽、长生不死。

　　可他现在和凡人有什么区别？

　　不对，甚至更糟，那些事，早在他实力更上一层楼时就不存在了，哪怕是魂斗罗都不该是这样，何况神。

　　“生命...生命...”波塞冬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甚至比蚊子的声音还小，根本听不清：“她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的...”

　　他跌跌撞撞走向神殿大门，然后眼前那片黑色的羽毛彻底占据了他的所有视野。

　　脑海中回荡着比比东的面容，那食指轻抵于嘴唇的微笑，以及那一声“嘘~”

　　波塞冬的意识渐渐模糊，彻底陷入了沉眠。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坠落，分不清上下，辨不明左右，周身仿佛被泥沼包裹，每一次挣扎，都显得无比吃力。

　　当眼睛再度睁开之时，他看到了一处华美的宫殿，以及，站在那里的比比东和深海魔鲸王。

　　他蜷缩成一团，目之所见，皆为紫黑色。

　　波塞冬猛地站起身，抬手拍向眼前的虚无屏障，磅礴的神力疯狂涌动，撞在屏障上却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毫无作用。

　　“别白费力气了，海神波塞冬。”比比东坐在王座上，歪着头看着他。

　　海神波塞冬正被束缚在一朵花之中，此刻花瓣尽数合拢。

　　这便是第一次觉醒技：原罪释放·净化的第二段——净化之花。

　　“你对我做了什么？”

　　波塞冬的声音带着惊惧，在花瓣合拢的狭小空间中回荡。

　　神力依旧存在，可打不破这花瓣的束缚。

　　比比东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脸上带着明媚的微笑，“亲爱的海神，你活了多久？”

　　波塞冬一愣，随即怒声咆哮：“本神没空与你废话！放开我！你可知对神界的神明出手，会引来怎样的神罚？你非要等到神罚加身，才知道恐惧吗？”

　　“有一万年了吗？”比比东全然无视他的怒火，自顾自地接话，“谁知道呢？总之，你活得够久了。这些年，你端坐于神殿之中，听着信徒的赞颂，享受着神力的滋养，怕是早已经忘了，凡人是什么滋味了吧？”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朵净化之花前，隔着薄薄的花瓣，与波塞冬对视。

　　她的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波塞冬从神魂深处感到一阵寒意，脊背发凉。

　　“所以，我把凡人的滋味，还给你。”

　　波塞冬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人五衰。”比比东一字一句，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葡萄酒，“那些可不是诅咒，那是生灵们最原始的模样，你抛弃了它们这么久，如今它们回来看看你，怎么反倒嫌弃起来了呢？”

　　八苦加身，透过内心的七宗罪从海神的分魂传达到主体神魂之上，营造出了天人五衰的迹象。

　　这便是比比东开始打造天人道所领悟的一项基础能力。

　　“这么仔细一看，你这所谓的神，和凡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嘛，亲爱的海神。”比比东轻触花瓣，花瓣表面犹如流水一般，像是有几分害羞。

　　“甚至...”比比东的话语顿时变得冰冷起来，“比人，更为深重。”

　　“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比比东，都是神，我们可以成为同僚。”波塞冬打量着四周，净化之花隔绝了他的感知。

　　“没有得罪过我？”比比东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太阳穴，“要不要我帮你回想一下，一道传送给千寻疾的神谕？”

　　波塞冬的身子猛然一抖，果断认怂，他从这朵花就可以感觉到比比东比他强，虽然他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那你不该找我，那是罗刹拜托我的。”

　　“所以你是承认了，你用天使神位给千寻疾传达了神谕？”比比东只是微笑着望着他。

　　“不过是暂为保管而已！”波塞冬急忙辩解，“我和天使神本就是朋友，她陨落后，我作为同为从斗罗大陆飞升的神明，替她保管神位相关的力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保管，还是趁火打劫、吃绝户，我自有判断。”比比东的目光死死锁住波塞冬，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知道，海洋为什么是蓝色的吗？”

　　“你不必回答，我告诉你吧，那是水分子的选择性吸收和散射作用，太阳的光辉包含多种颜色，当其照耀在海面，最终让人眼观察到蓝色。”

　　“换句话说。”比比东眯着眼，右手握拳，“海洋的颜色窃取了阳光，就好像你这些年正在做的事情一样。”

　　这话倒是戳中了波塞冬的软肋，他的确从天使神位上获得了不少的感悟，比如那愈发神圣的海洋之光。

　　“那不过是个玩笑而已，对你没什么坏处不是吗？你不是收获了两个宠爱的女儿吗？比比东我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怨。”

　　“你想想，她们多么可爱，多么美丽，多么喜爱你。”

　　不提这一茬还好，这一提比比东又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玩笑？”比比东重复了一下两个字，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花瓣表面缓缓划过，那些紫黑色的花瓣如同活物一般微微颤动。

　　“所以，人的一生，在你口中不过是一个玩笑。”

　　“那又如何？”波塞冬索性破罐破摔，语气又恢复了几分神明的傲慢，“强者掌控命运，弱者屈服于命运！与其怨我，不如埋怨当初那个弱小无能的自己！你甚至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那道神谕，你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实力，怎么会站在这里，与我对话？”

　　“强词夺理，倒有一手。”比比东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的冰冷彻底爆发，“既然我的道理在你这说不通，那么就按照你的道理来。”

　　她看着被困在花瓣中的波塞冬，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语气冰冷而决绝：“我比你强，所以，我杀你，天经地义。无关仇怨，只分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