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随着领路的魂师一路前行，穿过了几条街道，最终来到了教皇殿之前。

　　这座巍峨的宫殿他并不陌生，当年他也曾和千道流切磋论道，把酒言欢。

　　如今故地重游，殿宇依旧金碧辉煌，飞檐斗拱间的威严未减，可物是人非，当年的知己老友，早已隔了岁月与境遇的鸿沟。

　　领路的魂师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躬身退到一旁。

　　唐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抬脚踏入了这座象征着武魂殿最高权力的大殿。

　　大殿之内，比比东正坐在教皇之位上等他。

　　“你便是现任教皇？千道流那老家伙口中的东儿？”唐晨的目光落在比比东身上，目光锐利，细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教皇。

　　这一看，心里一惊。

　　眼前的女子端坐在教皇之位上，一身华贵的冕服勾勒出挺拔的身姿，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大气。

　　她的容貌极为出众，五官近乎于完美，可最让唐晨在意的却并非这份美貌，而是她的实力。

　　身材虽然不算高，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但这更让人害怕，他可是半神啊，还有什么看不出的东西？

　　唐晨活了那么多年，一双眼睛也毒辣得很，他不需要比比东释放出魂力，仅仅从她端坐的姿态、呼吸的节奏，便能判断她的实力极为强大。

　　甚至...

　　唐晨微微眯了眯眼。

　　“神吗？”他喃喃自语。

　　这么年轻的神？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不愧是他看重的人。”唐晨在心中暗叹一声。

　　他见过太多惊才艳艳之辈，譬如千道流、譬如波塞西、譬如他自己，都曾站在各自领域的巅峰。

　　他的目光在比比东身上停留了片刻，思绪忽然恍惚，脑海中闪过波塞西的身影，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你有些小气。”

　　“嗯，小肚鸡肠，这没问题。”比比东懒懒地回答道。

　　“门口那雕像能撤了吗？”唐晨轻声问道。

　　“不能，前辈也说了，我，小气。”比比东打了个哈欠，然后单手拖着腮，“换做你们，只会做得更绝，你该感谢我的仁慈。”

　　唐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心里却已经清楚，换做他们，的确会做得更绝。

　　唐晨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起来，“我找千道流。”

　　“他没空。”比比东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不能留，自己没迈过那道坎，强留在世上，没有好下场。”

　　唐晨闻言，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最终还是缓缓开口：“那我便等，等他有空。”

　　比比东似乎来了几分兴致，微微直起身子，换成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在唐晨身上扫了一圈，“不如早点去陪你相好的，你在这干等着，没有结果的。”

　　“我会去，但在那之前，有必须要做的事。”唐晨的语气异常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我没兴趣知道。”比比东摇了摇头，语气淡漠，“我这一生中，对别人的事，只分两种。”

　　“哪两件？”唐晨也有了兴致，问道。

　　“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

　　“你这女娃...”唐晨摇了摇头，“倒是直白。”已经明白了比比东的拒绝。

　　他握紧了拳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亲耳听到他说这些话，我不走。何况，这事对你们武魂殿也有好处，我的来意，你应该清楚吧——毕竟，你已经到了那个层次。”

　　“我快死了，杀戮之都失去了杀戮之王，会乱起来的。”

　　“本就是个藏污纳垢的破地方，乱就乱了，与我何干。”比比东满不在乎地说道。

　　在比比东眼中，那的确是个破地方，改造杀戮之都是必然要做的一件事。

　　杀戮之都在世人眼中是只可进不可出的监狱，但它终究不是真正的监狱。

　　“有我在，至少能保证杀戮之都的正常运转，你们也不必分出精力去打理那个烂摊子。”唐晨再次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退让。

　　“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比比东嗤笑一声，“你觉得你是什么？帝王？这世上难道缺了皇帝这个东西就不能运转了吗？缺了谁都照样运转，哪怕是皇帝，哪怕是我这个教皇，哪怕...是神。”

　　比比东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唐晨倒没想过她会冒出这么一番话来。

　　“等你死了，自然会有人去接手那个烂摊子。或许是杀戮之都内部的人自相残杀后决出的新主，或许是我们武魂殿出手整顿，又或许，会有其他势力看不过眼，主动接手。这世上，从来都不缺领导者，更不是非你不可。”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比比东站起身，周身的神威压得唐晨微微一滞，语气直接，“安心等死。”

　　“我和他说吧。”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大殿侧面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对峙。

　　千道流缓缓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随着他的脚步律动。

　　“东儿。”千道流先是对着比比东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随后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唐晨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唐晨看着千道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仿佛堵在了嘴里。

　　“和我走吧，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千道流微笑着看向唐晨。

　　唐晨下意识看向了教皇之位上的比比东，只见她懒洋洋地往教皇之位上一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倒是没意见，只是提醒一句大供奉，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那是自然。”千道流笑着应下，随即示意唐晨跟上，带着他转身离开了这座威严的教皇殿。

　　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园，千道流率先开了口，“没想到，你还会来找我。”

　　“千道流。”唐晨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想多活几年，有办法吗？”

　　“没。”千道流平淡地回答道。

　　唐晨站在原地，怔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答案：或许是千道流会提出苛刻的条件，或许是会故意刁难，或许是会用过往的恩怨调侃他，甚至连比比东之前的刻薄，在他看来，都像是一种待价而沽的刁难。

　　“你这老东西...”唐晨苦笑一声，“客套话都懒得说了？”

　　他和千道流斗了一辈子，彼此最是了解。

　　千道流性子执拗，极其看重承诺，为人说一不二，一旦认定的事情，便是天塌下来，也绝不会改变。

　　千道流转过身，在一方石凳上坐下，伸手示意唐晨也坐，随后取出了一壶酒。

　　“既然你来了，不如，喝一杯？”

　　唐晨看着千道流手中的酒壶，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喝。”他接过已经被千道流倒满了酒液的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

　　“好酒。”唐晨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千道流身上，“你这老家伙，倒是会享受。”

　　千道流笑了笑，只是怡然自得地品着，“好酒得慢慢来。”随后又给他添上一杯。

　　唐晨闻言，神色愈发复杂，轻声说道：“我来之前，纠结了很久。最后觉得，你大概会帮我。”

　　“如果是以前...说不定真会。”千道流没有否认。

　　“以前...”唐晨的声音有些沙哑，“也不说从前了吧，既然你不能帮我这个忙，那帮我另外一个。”

　　“说说。”千道流示意他继续。

　　“我见到了雪溪，曾外孙女。”唐晨从怀中取出那枚棒棒糖。

　　糖纸上沾着一些灰尘，被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你见到她了？也不奇怪。”

　　“和七宝琉璃宗的丫头在一起，我倒是奇怪，她一个天斗帝国的公主，怎么会来这武魂城。”唐晨疑惑地说道。

　　“求学。”千道流言简意赅。

　　“原来如此。”唐晨随口答道，“替我将昊天九绝传给她，其余人我信不过，唯有你，不会贪图那些东西。”

　　“你就这么放心我？”千道流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抬头直视千道流的眼睛，“你这老狗虽然不讨喜，但论起信守承诺，我唐晨这辈子只服你一个。”

　　千道流闻言，嘴角微微牵动，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感慨，“指不定私下骂我懦夫呢。”

　　唐晨脸色微微一红，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这话还真没错。

　　“少废话。”他摆了摆手，“这个忙，你帮不帮？”

　　“可以。”千道流点了点头。

　　“那就好。”唐晨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我会写下昊天九绝的手稿，你帮我交给她。对了，帮人帮到底，你们武魂殿的留影石，给我弄几个呗？言传身教，双管齐下，免得她学岔了。”

　　“留影石？”千道流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周到。”

　　“废话。”唐晨小心翼翼的将棒棒糖收回袖中，“现在有这便利，不用白不用。”

　　千道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唐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怎么？不给？”

　　“给。”千道流浅酌一口，“不过你确定，要让她学昊天九绝？”

　　“什么意思？”唐晨的眼神锐利了几分。

　　“她姓雪，不姓唐，武魂也改名叫天斗锤，我记得你们这些宗门不是最看重这些了吗？”千道流顿了顿。

　　唐晨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桀骜和不屑。

　　“你这老东西倒替我操心起来了，我爱教谁教谁。你管得着吗？”唐晨傲娇的说道，“对了，记得告诉她，炸环，没把握可别学。”

　　花园里顿时安静下来。

　　“不如多坐几天，我孙女的封号庆典要到了，你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教教。”千道流又提议道。

　　“多大岁数？”唐晨好奇的抬起头，忽而又反应过来一件事，瞪大了眼睛，“不对，当年我们在海神岛的时候，你还没孙女呢！”

　　他计算起来，得出一个结论，就算当年他们在海神岛遇到波塞西时，千道流的孙女刚怀上，现在也年轻得过分。

　　“二十三快二十四了。”千道流得意洋洋地笑道。

　　他猛地站起身，在石凳前来回踱步，最终又一屁股坐了回去，表情极为精彩，“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千道流只是慢悠悠喝酒，眼角带着笑意，也不辩解。

　　“罢了罢了。”唐晨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感慨，“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我们这一辈，终究是老了。”

　　顿了顿，他又嘴硬地补充道：“我可没空留下来参加什么庆典，杀戮之都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处理呢。早点弄完，早点去陪波塞西，绝不是受不了你这老东西在我眼前炫耀！”

　　千道流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啊对对对！

　　随后，两人便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喝着酒，聊着年轻时的过往，聊着那些年的争斗与情谊，聊着海神岛的风，聊着武魂的变迁，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第二天，唐晨又在武魂城耽搁了一日，将昊天九绝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细致落笔，字字句句都标注得详尽无比，随后又对着留影石，将全套技法一遍遍施展，每一个发力点、每一处诀窍，都讲解得清晰透彻。

　　诸事妥当后，他没有再多停留，背影落寞却坚定地踏出了武魂城的城门。

　　千道流不帮他，他便没有了拖延的理由，对于那个闯入杀戮之都的昊天弟子，他或许，要加快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