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打房。
铛!铛!铛!
范舟手持长柄大锤,对着铁砧上的钢坯快速捶打,砸的火星四溅,汗水布满面庞,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地,但他毫不在意,双眼圆瞪,紧紧盯着钢坯的变化。
在他对面,彭岳神情专注,手持小锤敲打,用‘锤语’和他交流,示意锻打的位置和力道。
铁砧上的钢坯在二人的合力锻打下,逐渐变薄变长。
彭岳神色严肃,手中小锤忽然横着划过。
范舟接收到信息,立刻停止锻打。
彭岳翻转锤头,用斩铁的那一面将钢坯斫断成两截,随即用鉄钳夹在一起,撒上粘合用的硼砂,放入火炉烧炼。
范舟趁着休息的空档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睛死死盯着炉中的钢坯。
‘第三十六次折叠锻打,成败在此一举!’
当钢坯化作亮黄色,彭岳赶紧将其取出,并用小锤敲打两次铁砧。
范舟神色一振,抡起大锤,用力砸下。
铛铛铛!
…………
楼真卿带着辰星公主来到砥砺房。
这里是打磨剑胚的地方,一把剑的抛光和开锋都在这里完成。
和锻打房不同,砥砺房十分安静,只有低沉的霍霍磨剑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人抬头打量他们。
辰星跟在楼真卿后面,目光扫过整个宽大的工房,这里到处都是磨石,大小颜色各不相同,一路从粗到细的靠墙排列着。
而在另一边,就是一座座大水缸,里面的水也不相同,越往后灵气越浓。
中间就是弟子们工作的地方,有人坐在工位上打磨,也有人蹲在地上打磨,混杂着铁屑石砂的污水朝低处流去,最后汇入污水渠。
虽然楼真卿说工坊很脏,但辰星看的出来,这里每天都坚持着打扫,很少有灰尘。
辰星轻轻走在工房里,目光从各处工位上扫过。
“楼大夫,以剑炉之技艺,打磨一把好剑大致需要多长时间?”
“通常需要三个月,由多位弟子接力完成。”楼真卿解释道。
辰星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
“我曾听闻有十年磨一剑的说法,不知是真是假?”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指对才能的打磨和锤炼。”楼真卿略微解释一番,随即又道:
“不过,越是上等的金铁,打磨的时间也就越长,耗费数载光阴也是常有的事。”
后面的辰青微微摇头,“若是用剑之人等不了这么久,又该如何是好?”
楼真卿笑了笑,“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功,很多时候只有等待,才会得到更好的结果。”
辰星微微颔首,“楼大夫所言甚是。”
众人在砥砺房略微看了看,又跟着楼真卿来到冶金房。
冶金房中立着许多矮脚阔口的大火炉,里面烧炼着铁水,一旁的弟子有的加料,有的搅拌,有的扇火,各司其职,忙的不可开交。
当铁水烧炼完毕,工匠就会打开出铁口,让白炽耀眼的铁水顺着沟渠流入事先准备好的模具中,等冷却后就形成了铁块、铁条。
这幅景象辰星很是熟悉。
因为姑篾部的冶金炼银的地方也是这样,只不过步骤更加繁琐,出产更是不如。
‘姑篾部虽坐拥金山银山,可越国却能锻铜铁为长戈利剑,此间强弱一目了然。’
辰星目光深邃,心头更加沉重。
姑篾与越国交好,无异于与虎谋皮,恐怕总有一天会葬身猛虎的利爪之下。
众人又跟着楼真卿来到锻打房。
楼真卿走在最前面引路,讲解道:
“冶金房烧炼出的铁块都会送到这里,经由弟子们锻打成钢。”
辰星眸子转动,目光从一位位打铁弟子身上扫过,发现这里还有不少年轻人,大多都在二三十岁的模样,甚至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那些少年也能锻打出百炼钢吗?”
“这自然是不能的。”楼真卿谦虚道:“这些小家伙也就锻打个十几二十炼而已,能锻出三十六炼钢的都少。”
他这么一说,辰星反倒更惊讶了。
能锻打出三十六炼钢的少,也就是说并非没有。
在姑篾部,能锻打出三十六炼钢的工匠,基本都是经过几十年的经验累积。
可在剑炉,就连十几岁的少年都能做到?
辰星眸子眨了眨,这次轮到她有些不信了,向楼真卿问道:
“不知这工房之中,有几位少年学得如此技艺?”
这问题楼真卿还真不知道,只能看向秦志远。
秦志远上前一步,神色平静道:“回殿下,其实也就寥寥几人罢了。”
他视线一转,找到了正在打铁的彭岳,不动声色用手指了指:
“比如那个,他十岁就拜入剑炉了,至今已有七年,也就只能锻打出七十二炼钢罢了。”
秦志远说完还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很满意。
楼真卿和沈玉笙都心中暗笑。
这彭岳可是秦志远最看好的几个弟子之一,在剑炉的时候可没少照顾。
辰星公主和辰青长老都不知此事,两人听秦志远说彭岳七年时间就能锻打出七十二炼钢都震惊无比。
修行七年时间,一般就是胎息境界而已。
可七十二炼钢,那已经是炼炁级的炼器材料了。
一个人又要修炼,又要干活,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能在短短七年内锻出七十二炼钢?
此等技艺若真有这么容易学成,那剑炉弟子岂不全都是铸剑高手?
不对,好像剑炉弟子真的都是铸剑高手。
辰青长老一时陷入沉思。
“真是少年英才。”辰星公主感叹道。
她目光看向彭岳那边,见还有一个少年在和他一起干活,想来技艺也不会差多少。
“秦坊主,那另一个少年想必也是不遑多让了?”
秦志远看着范舟敲击钢坯的背影,摆手笑道:
“这小子刚来没多久,技艺还生疏着呢,也就锻打个二十几炼钢吧。”
辰星公主微微点头,与之前那个少年相比,这个倒还能接受。
可下一瞬,那使大锤的少年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三十六炼钢,小爷我锻成了!”
辰星眉头一挑,三十六炼钢?
怎么和刚刚说的不一样啊?
她正要发问,一扭头,却见那位秦坊主瞪大双眼,一副活见鬼似的表情。
那样子,简直比任何人都要惊讶。
察觉到辰星公主等人的疑惑视线,秦志远忽然反应过来。
他一瞬间收敛情绪,又摆出那副沉稳严肃的模样,淡淡道:
“看来这小子运气不错,居然被他侥幸锻打出了三十六炼钢,但他根基太浅,短时间内多半是无法复刻的。”
辰星公主金瞳流转,一脸怀疑的看着他。
你刚才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吧。
“范师弟,真是恭喜你了,短短两个月时间就锻打出三十六炼钢,这样的天赋,就是放在剑炉也少之又少!”
彭岳擦了把额头的汗水,一脸惊叹的对范舟说道。
辰星公主修为精湛,这番话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月就锻打出三十六炼钢!
这是哪里来的天才?
辰青长老也大受震撼。
二人转头看向秦志远等人。
可让她们更惊讶的事发生了。
楼真卿此时也一脸惊诧的看着秦志远。
两个月就锻打出三十六炼钢?
有这样的好苗子你一声都不吭?
忽然,楼真卿也察觉到辰星公主和辰青长老的诧异视线。
他一瞬间就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淡定从容的表情。
“秦师侄说的不错,才来锻兵工坊两个月就锻打出三十六炼钢,很明显就是运气,没什么了不起的。”
“楼师叔说的对。”沈玉笙在一旁干巴巴的配合道。
你们就装吧。
辰星公主金瞳一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她也懒得拆穿,只柔声赞叹道:
“剑炉弟子当真是人才济济,不愧是【冶父】所传下的道统。”
【冶父】之名在楚越两国没有不知道的,辰星自然也听闻过这位铸剑宗师的传奇,但是对剑炉并不太熟悉。
不曾想今日在这荒蛮山野,能窥得这千年宗门的冰山一角。
‘小小一座坊市尚且如此,那铜炉山中又该有多少惊才绝艳之辈?’
辰星心中叹息一声,只觉得意态阑珊。
姑篾部深藏于山野之中,实在是无法和这等名震天下的势力相提并论。
“殿下过奖了。”
楼真卿恭谨的对辰星行礼。
辰星美眸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转身朝工房外面走去。
“我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下臣恭送殿下。”
楼真卿赶紧跟上,一路将辰星殿下送到工坊外面。
辰星坐上姑篾部的黄金牛车,临走前对楼真卿道:
“楼大夫,往后还要请你费心了。”
“下臣定当尽力。”
楼真卿俯身而拜。
沈玉笙和秦志远也跟着行礼。
辰星公主微微颔首,就此离去。
…………
楼真卿带着两位师侄回到工坊,来到秦志远的小院。
三人坐在一起,秦志远亲自为他们倒上茶水。
楼真卿饮了一口,道:
“今后事情不少,秦师侄可有所准备?”
秦志远点头道:“我准备在浪荡山以南五十里内建造三座小镇,既可以驻扎人手,又可以囤积粮草,互相守望。”
“行进道路安排的如何了?”楼真卿又问道
“闽地多山,只有两条水路可以南下。”秦志远沉声道。
“很好。”
楼真卿微微颔首。
他心中思绪接连起伏,沉默了好一阵。
直到杯中茶水温凉,楼真卿又想起一件事。
“那少年当真只用了两个月就锻出三十六炼钢?”
秦志远直到他说的是范舟,重重点头道:
“不错!”
沈玉笙抚须而笑,“看来剑炉又多一良才。”
楼真卿也满意的饮了口茶,“但愿不是真的运气吧。”
秦志远想了想道:
“楼师叔,我觉得此子大有可为,或许与你有些缘分。”
“哦,何出此言?”楼真卿好奇道。
“这孩子本是一山村少年,去年九月末才来到坊市,至今不足一年时间。”
秦志远目光炯炯,沉声道:
“就是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但突破到胎息三重,还能锻出三十六炼钢,可见悟性非凡,天赋也不差。”
楼真卿有些意外,“我方才看他气机精纯且深厚,还以为他修行数年了。”
沈玉笙却抚须道:“可仅凭如此,又如何能拜在楼师叔座下?”
“你也知道,楼师叔挑选弟子,最看重的可不是资质。”
楼真卿乃是筑基修士,更是剑炉的铸剑大师,本人在铸剑上有极高天赋,如今已炼成多把宝剑。
并且他还很有剑道天赋,仗着一把听雨剑,曾在越国的南北斗剑大会上搏出好一番威名,被越王封为中大夫,可谓是声名显赫的风云人物。
而这也番经历也导致他眼界颇高,对弟子的要求和自己一般,非是在铸剑、用剑两方面皆有天赋不可。
秦志远笑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将他推荐给楼师叔。”
“师叔有所不知,此子于剑道上也颇有天赋,早在入门不久便顿悟了九式剑,修成剑气。”
“当时恰好黄奕师弟也在坊市,见他有几分剑道天赋,就教导他两月时间,并传授他刚柔两相剑。”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刚柔两相剑也被他一夜顿悟,练至圆满境界。”
楼真卿这回是真有些吃惊了。
“他竟然能连续两次顿悟剑法!”
秦志远点头,笑道:
“如此一个有锻造才能,又有剑道天赋,并且悟性奇佳的弟子,岂不正适合做师叔的弟子?”
楼真卿轻捋胡须,一时间还真有几分心动。
同时具有这两种天赋的人可不多,或许真是一场缘分。
“对了,此子灵根如何?”
秦志远有些尴尬道:“四寸九分。”
“什么?”
楼真卿眉头紧皱。
这灵根也太差了些。
秦志远不死心道:“虽然资质差了些,但他也有几分福缘,修行的并不慢。”
“福缘又不能当饭吃,以他这灵根,也不知要多少资源才能炼炁有成。”
楼真卿揉揉眉心,想了想还是问道:
“那孩子叫什么?”
“姓范,名舟。”秦志远道。
“范舟……”
楼真卿沉吟些许,道:
“等过几日公主殿下走了,我再考量他一番,若品行端正,剑道天赋不差,我就收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