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金乌泪痕
古柏园在城西的荒山脚下。
开心元元站在那棵号称“千年柏王”的巨树下时,正是正午十二点整。阳光毒辣,树冠投下的阴影却清凉如井。她仰头望去,树梢在百米高处摇曳,枝叶间偶尔漏下的光斑刺得人眼花。
手机震动,神秘人准时发来指示:“看见树梢东南枝第三分杈处那片银白色的柏叶了吗?正午十二点零三分到零七分之间,那片叶子尖端会凝结出一滴‘金乌泪’。你需要用这面镜子接住它。”
元元从包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这是今早快递送来的,没有寄件人。镜背刻着繁复的日轮纹,镜面却模糊如水银,照不出人影。
“为什么要用这面镜子?”
“金乌泪是‘光之精华’,落地即散,触木即焚,遇水即溶。只有‘羲和镜’——也就是你手里这面——能承接并保存它。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接住后立刻盖上镜套,离开古柏园至少三里才能打开。”
元元看了眼时间:十二点零一分。
她深吸口气,爬到古柏主干上一个粗壮的树杈,勉强站稳。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那片银白色的叶子——它和其他柏叶完全不同,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烈日下微微颤动。
十二点零三分。
树叶尖端开始凝聚光点。
不是水珠,是纯粹的光在压缩、凝结。起初只是个米粒大小的金色光斑,然后缓缓拉长,像一滴融化的黄金,在叶尖颤巍巍地悬挂着。阳光似乎都向它汇聚,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元元举起羲和镜,手稳得不可思议——西王母神印带来的冷静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十二点零五分。
光滴终于坠落。
那一刹那,元元看见了奇异景象:光滴下坠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道优美的弧线,划过空气时留下金色的残影,仿佛一只微型金乌在展翅俯冲。
镜面迎上。
光滴落入镜中的瞬间,整个青铜镜剧烈震动起来!镜面爆发出灼目的金色光芒,烫得元元差点脱手。她咬牙握紧,另一只手迅速掏出配套的麂皮镜套,啪地盖上。
光芒被隔绝,但镜体依然烫得像块烙铁。她甚至能听见镜中传来隐约的啼鸣声,清越、炽烈,带着远古太阳的威严。
“快走!”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
她滑下树干,脚刚落地,突然感觉周围的光线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日——天空万里无云。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线。
元元猛地抬头,瞳孔深处金红色竖瞳浮现。在她强化过的视野里,古柏园的阴影正在……“活过来”。那些树影、石影、甚至她自己的影子,都在扭曲蠕动,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向中心汇聚。
汇聚点,就在她脚下三米外。
一个纯黑的人形轮廓从地面升起,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就像二维的剪纸突然立了起来。但它的“存在感”重得吓人,周围的空气都因它而凝滞。
是影傀。比上次在展览馆见过的更凝实、更完整。
影傀“看”向她手中的羲和镜,伸出一只纯黑的手。那手穿过阳光时,光线竟被吞噬,留下一道真空般的黑色轨迹。
跑!
元元转身就逃,但影傀的速度快得诡异——它不需要迈步,只是在地面的阴影间“跳跃”,每一次闪烁都拉近数米距离。
前方是古柏园的石墙,三米高。元元咬牙冲刺,在接近墙壁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事:将体内那股女娲造化之力全部灌注到双腿。
不是强化肌肉,是“改变”。
她的双腿瞬间变得轻盈如鸟,脚掌在墙壁上连踏三步,竟如履平地般翻了过去!落地时一个踉跄,回头看去,影傀被石墙阻隔,正在尝试“融化”穿墙,但速度明显慢了。
“造化之力还能这么用?”她来不及细想,继续狂奔。
一直跑到山脚下的公交站,混入等车的人群,那股被追逐的阴冷感才渐渐消退。她瘫坐在长椅上,心脏狂跳,手里的羲和镜依然烫得惊人。
手机震动,神秘人的消息带着罕见的急切:“你被‘将级’影傀追杀了。猎相者本体一定就在古柏园附近一公里内。现在,立刻去城东老澡堂。”
“老澡堂?!”
“羲和‘浴日甘渊’,需要在水与光的交界处进行仪式。城东‘龙泉澡堂’最深处有口百年温泉井,正午阳光能透过天窗直射井水。你今天必须完成羲和神韵的初步融合,否则你身上的西王母、女娲两种神韵会像黑夜里的灯塔,吸引来更多猎相者。”
元元看着手机,又看看烫手的羲和镜。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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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澡堂是座快拆迁的老建筑,白天几乎没人。元元从后门溜进去时,被满屋的潮湿霉味呛得咳嗽。最深处果然有口石砌温泉井,井口直径两米,热气蒸腾。井顶有个脸盆大小的天窗,此刻正午的阳光垂直射下,在井水上投出一个晃动的金色光斑。
“脱衣服,入水。抱着羲和镜沉到光斑正中。”神秘人的指示简洁到令人尴尬。
元元咬咬牙,反正没人。她褪去衣物,抱着镜子踏入温泉。水温烫得皮肤发红,她沉到齐肩深的位置,正好站在那金色光斑的中心。
阳光透过天窗,穿过蒸汽,在她头顶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怀中的羲和镜开始自主发光,镜套自动滑落。
镜面打开的一瞬,那滴“金乌泪”悬浮而起,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它开始吸收四周的阳光,每旋转一圈就膨胀一分,最后变成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
光球中,隐约有鸟影飞舞。
“就是现在。”元元想起神秘人传来的口诀,闭上眼睛,开始默诵:
“日御羲和,沐于甘渊。金乌啼晓,光耀八荒……”
口诀念到第七遍时,光球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无数金色的光丝从球体中迸发,缠绕上元元的身体,钻入她的皮肤。这一次的体验,比前两次都要炽烈、霸道。
她“看见”:
·十只金乌在扶桑树上轮值起落的壮阔景象;
·羲和驾着六龙车在苍穹巡视,龙鳞折射出亿万丈光芒;
·甘渊之水沸腾如金汤,每一滴都蕴含着太阳的精粹。
热。
难以想象的热量在她体内奔流,仿佛要把血液都煮沸。但奇怪的是,皮肤并不烫伤,反而开始透出一种莹润的金红色光泽,像上好的蜜蜡。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变化——瞳孔深处,除了西王母的金红竖瞳、女娲的杏黄温润,又多了一层流动的金色光晕,像熔化的黄金在缓缓旋转。
镜中的金乌泪完全融入了她的身体。
当最后一丝光丝没入胸口时,井水的温度骤然下降,恢复了普通温泉的热度。阳光依旧透过天窗照下,但不再凝聚成光柱,而是寻常的散射光。
元元从水中站起,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皮肤没有晒黑的痕迹,反而更加白皙通透,但在阳光下仔细看,能看见皮肤下隐隐流动着极淡的金色脉络,像叶脉,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她抬手挡住阳光,指缝间漏下的光线,竟在她掌心投出模糊的鸟影。
“羲和神韵·金乌之息,初步融合。”她喃喃自语,爬出井口,擦干身体穿衣。
穿到一半时,她动作突然僵住。
澡堂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影傀,是真人。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得像随处可见的路人,只有那双眼睛——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看着元元,声音平板无波:“找到你了。万相元天的窃火者。”
元元浑身汗毛倒竖。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散发着比影傀浓烈百倍的“虚无”气息。他所站之处,连空气都似乎死寂了。
是猎相者本体。
“我没有偷任何东西。”元元强迫自己冷静,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随身小镜子。
“神性归于天地,凡人岂可僭越。”猎相者向前一步,地面瓷砖的阴影立刻蔓延过来,像墨汁扩散,“交出神印,我可让你死得没有痛苦。”
“如果我不交呢?”
“那我只好……亲手将它们‘净化’出来了。”猎相者抬起手,五指虚握。
元元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像黑色的沼泽般缠绕上她的脚踝,冰冷刺骨,并向皮肤里钻。她能感觉到,影子在吞噬她体内的光——西王母的金红、女娲的杏黄、羲和的金色,都在被那黑暗拉扯、消解。
剧痛传来。
她猛地掏出小镜子,对准猎相者,在心中狂念:“金母元君!娲皇!羲和!”
三声真名唤出,镜面爆发出三色混合的光芒——金红、杏黄、炽金交织成一道光柱,狠狠撞向猎相者。
猎相者显然没料到她能同时调动三种神韵,被光柱正面击中,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周身的“虚无”气场出现一丝紊乱。
但也就仅此而已。
“三神印初成……看来你比情报中成长更快。”猎相者抹去嘴角一丝黑血,眼神更加冰冷,“更留你不得了。”
他双手合十,整个澡堂的阴影开始沸腾!
墙壁的暗角、水管的背面、甚至蒸腾热气的边缘暗处,无数影傀的轮廓在凝聚。十个、二十个……转眼间,整个空间几乎被黑暗填满。
元元的心沉到谷底。
她刚获得羲和神韵,根本不会运用。三种神韵在她体内各自为政,刚才那一击已经是极限。
难道要死在这里?
就在影傀即将扑上来的瞬间——
澡堂天花板突然炸开一个洞!
不是物理破坏,是“光”炸开的洞。一道纯粹到刺眼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住元元。光柱中,无数金色羽毛虚影飘落,每一片羽毛触地时都化作微小的太阳,将周围的影傀灼烧、蒸发。
猎相者脸色大变,抬头看向破洞外的天空。
隐约可见,云端有一只巨大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鸟影,一闪而逝。
“金乌真灵投影……怎么可能?!”猎相者咬牙,当机立断向后一退,身体融入墙壁的阴影中,消失不见。剩余的影傀也如潮水般退去。
光柱缓缓消散。
元元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她抬头看向天花板的破洞——那里现在只剩普通的屋顶,刚才的一切仿佛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怀中的羲和镜在微微发烫,镜背的日轮纹此刻清晰得不可思议,甚至能看见纹路中有微小的金乌虚影在盘旋。
手机震动,神秘人发来信息,只有两个字:
“快逃。”
元元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澡堂。外面阳光灿烂,街道上车水马龙,平凡得让人恍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她的影子边缘,竟泛起了一圈极淡的金色光边。
那是羲和神韵开始外显的标志。
也是更危险的开始。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自家地址。车开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向澡堂方向。
屋顶完好无损。
但她的眉心、双手、胸口,三处神印在同时跳动,像是在彼此呼应,又像是在激烈冲突。
三神加身,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张新的图片:
《万相元天》第四页,“常羲·沐月梳妆”。图画中,月神正在冰冷的银白色水渊中沐浴,但她额间那枚月牙印记,缺了一角。
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下弦月夜,西山寒潭。取‘玉蟾涎’,补月神印。时限:七日。”
元元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车窗上。
车窗外,城市的钢铁丛林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而她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