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办公室内很安静。

　　宋墨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窗外的街道，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书包，便利店店员出来倒垃圾，把黑色塑料袋扔进桶里。

　　正常的下午，正常的城市，这是侦探事务所开业的第四个月。

　　上周的委托是找猫，找到了，酬金八百。

　　抽屉里有客户送的饼干，还没拆。

　　本子上记着六个已结案的委托，都是寻常事，婚姻调查、背景核实、寻人找物。

　　敲门声响起，两下，停顿，再一下。

　　“请进。”宋墨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眼房间，目光扫过空书架、旧椅子、墙上的全家福，然后才走进来。

　　“宋墨侦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请坐。”

　　男人在对面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腿上。

　　他的手很瘦，手指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了眼宋墨，又移开视线，盯着桌面。

　　“我想委托您调查一件事。”他说。

　　宋墨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您的姓名？”

　　“张怀安。”

　　“要调查什么？”

　　宋墨写下名字的时候总觉得有点熟悉，但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

　　张怀安深吸了一口气。

　　“我哥哥死了，一个月前，在柳子庙那边的河里，警方说是意外溺水。”

　　“一个月前柳子庙死的那个是你哥哥？”

　　宋墨突然抬起头，眼神略显惊讶，显然在这个小城市，死一个人是件不小的事情。

　　张怀安点点头，宋墨又继续问。

　　“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警方的尸检报告不是确认是溺亡了吗？”

　　“确认是肺里有积水，符合溺水特征，但……”

　　张怀安的手抓紧了手提包，“但我哥哥会游泳，而且那条河很浅，根本淹不死成年人。还有……”

　　他停住了。

　　宋墨等着。房间里只有空调的轻微风声。

　　“他死前不对劲。”

　　张怀安继续说，“那半个月，他经常半夜出去，回来时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有点像……湿泥土，又有点像铁锈味。很淡，但我闻得到。”

　　张怀安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他的一些东西。照片、工作证复印件、还有他手机里的一些截图。”

　　宋墨打开信封，最上面是张证件照，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脸型瘦长，下面是几张打印的照片：

　　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侧面，墙上有大片水渍；一片荒草地，中间有个凹陷；一条河岸，芦苇很高。

　　照片的拍摄时间都在深夜，根据水印显示，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这些地方你认识吗？”宋墨问。

　　“柳子庙那片我认识，其他不清楚。”

　　张怀安顿了顿，“宋侦探，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像家属不愿接受现实，但我哥哥不是会深夜去荒郊野岭的人。他是个程序员，每天两点一线，最大的爱好是打游戏。但那段时间突然开始半夜出门，然后就死了，这不正常。”

　　宋墨看着照片，拍摄角度很奇怪，都是仰角或俯角，像是蹲着或站在高处拍的。

　　有一张河岸的照片里，芦苇丛中有个模糊的白影，可能是塑料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警方怎么说？”宋墨问。

　　“他们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可疑物品，定性为意外。”张怀安的声音低下去，“案子已经结了。”

　　“你想让我查什么？”

　　“查真相。”

　　张怀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想知道我哥哥那半个月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去那些地方，到底怎么死的，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要知道。”

　　宋墨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柳子庙、深夜外出、异常气味、奇怪照片。

　　“委托费五千，预付一千。我会调查现场、走访相关地点、查看能查到的记录，给你一份报告。但我不能保证推翻警方的结论。”

　　“我明白。”

　　张怀安付了现金，十张百元钞，很新。

　　他签了合同，留下联系方式，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说：

　　“宋侦探，我哥哥死前三天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宋墨等着张怀安继续说。

　　“内容是，如果我有事，别全信他们说的。”

　　张怀安说完，拉开门走了，门轻轻关上。

　　宋墨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张承安柳子庙溺水”。

　　本地新闻只有简短报道，标题是“男子夜跑不慎落水身亡”，正文不到两百字，没有细节，没有后续。

　　他搜索柳子庙，资料显示是座清末小庙，供柳仙，已废弃多年，位于城西老工业区边缘，周边多是待拆迁的老房子。

　　打印资料时，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分，窗外阳光开始变黄。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落在抽屉上，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

　　里面是那本书。

　　一个月前收到的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纸条。

　　书是硬壳封面，黑色，无字，银色锁扣打不开，他试了几次，放弃了，把它锁在抽屉里。

　　这几天他总觉得书的位置变了，昨天明明是横放，今天变成竖放。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宋墨蹲下，从钥匙串上找出小钥匙，打开抽屉。

　　书在里面，黑色封面朝上。他拿出来，掂了掂，很沉。

　　锁扣紧紧扣着，纹丝不动，他翻看封面和书脊，没有磨损，没有标记，像全新的，但纸张边缘泛黄。

　　他把它放回去，锁上抽屉。

　　离开事务所时，楼下便利店正在补货，店员推着一车饮料，朝他点点头，街道上车流不多，几个放学的中学生说笑着走过。

　　六点到家，一室一厅的公寓，厨房很小。

　　他煮了面条，加了青菜和鸡蛋。吃饭时手机响了，是养老院。

　　“宋先生，这个月的费用收到了。老太太今天挺好的，下午还看了会儿电视。”

　　“她最近睡得怎么样？”

　　“有时半夜会醒，说梦见儿子了。我们安慰几句，她就又睡了。”

　　护工的声音很温和，“您别太担心，我们照顾着呢。”

　　“我周末去看她。”

　　“好的，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宋墨站在厨房窗前，外面天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灯光，一格一格的。

　　父母失踪一年了，奶奶以为他们在国外做长期项目，每次通话都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能说快了，项目忙。

　　警方早就停止调查了，野外考察失踪，没有尸体，没有线索，最后归档为悬案。

　　他洗了碗，擦干，放好，然后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父母的旧物都在里面，父亲的怀表，停在十一点十七分；母亲的书签，银色，边缘刻着花纹；几张老照片；还有那本书。

　　宋墨把书拿出来，坐在床沿。

　　锁扣还是打不开，他试了试，银扣冰凉，接缝处严密。

　　他翻来覆去地看，在台灯光下检查每一个角落。

　　封面是某种皮革，触感奇怪，不像真皮，也不像人造革，书脊有五道凸起的棱，像是装饰，又像是某种编码。

　　最后他放弃了，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想起张怀安说的话。

　　“别全信他们说的。”

　　“他们”是谁？

　　警方？

　　还是别的什么人？

　　柳子庙，荒草地，老房子，一个程序员为什么半夜去这些地方？

　　还有那本书，到底是谁寄的？为什么寄给他？

　　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宋墨醒了。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路灯的光，他看了眼手机：

　　凌晨两点零八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但是清晰，像书页翻动的声音。

　　沙沙的，一页一页，缓慢而有节奏。

　　声音来自床头柜。

　　宋墨坐起来，打开台灯。

　　那本书在床头柜上，封面朝上。

　　锁扣开了。

　　他记得睡前锁扣是扣紧的，现在它松开了，银扣微微翘起，露出一条缝隙。

　　他盯着书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书比印象中更沉一些，他翻开封面。

　　只有第一页有图案和文字，其余页数都是白纸，宋墨重新翻回第一页

　　左页是一幅简单的黑白插图：

　　一个稻草人立在田地里，没有头，没有手臂，没有腿，只有躯干插在木棍上，画风粗糙，像是儿童画。

　　右页是几行字，墨色很深，像是刚写上去的：

　　稻草人，稻草人，站在田里不说话，

　　乌鸦叼走了纽扣眼，老鼠咬破了麻布衫，

　　风一吹，它就晃，雨一打，它就湿。

　　孩子问：你疼吗？

　　稻草人，稻草人，永远不回答。

　　在这首童谣下面，还有另一段文字，字体更小：

　　任务：收集残躯（头，四肢，身躯任一）

　　地点一：第三中学旧教学楼顶楼东南角

　　地点二：中山路47号废弃居民楼地下室

　　地点三：柳子庙戏台西侧槐树下

　　时限：七十二小时

　　失败后果：残躯不归，祸患自临。

　　任务提示：请勿在稻草人残躯身前停留超过五分钟！！！

　　宋墨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锁扣“咔哒”一声自动扣紧了。

　　他把书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童谣的句子在脑海里重复：

　　稻草人，稻草人，站在田里不说话……

　　而任务地点其一指向柳子庙戏台西侧槐树下。

　　而张承安就死在柳子庙附近。

　　当张怀安委托他调查，现在这本书又突然打开，上面写着要他去柳子庙收集什么东西。

　　巧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本书来历不明，内容诡异，可能是恶作剧，可能是精神压力产生的幻觉，明天早上再看看，也许字就不见了。

　　但那个“七十二小时时限”，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从他看到的那一刻？

　　还有第三中学旧教学楼，中山路47号。

　　这两个地方他都知道。

　　中学已经搬迁，旧校区空置。

　　中山路47号是栋待拆的老楼，传闻闹鬼，没人靠近。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想，明天要去柳子庙实地调查张承安的案子，这才是正事。这本书的事，之后再说。

　　窗外传来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夜还深。

　　宋墨闭上眼睛，努力入睡。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中山路47号废弃居民楼的地下室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而在柳子庙的戏台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下，泥土微微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