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柳子庙的地底
手腕上红绳的灼痛尖锐,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肤。
宋墨咬紧牙关,没出声,也没动。
手电光柱死死钉在门缝内的黑暗里。
那湿漉漉的呼唤又低语了两遍,带着失望的拖腔,渐渐弱下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宋墨慢慢退后半步,后背冰凉。
他看向周白。
周白站在原地,左手食指压在唇上。
那只露出的右眼盯着后殿的门,眼神空茫,像在看一件旧家具。
见宋墨看来,她摇头,左手放下来,指尖几不可察地指了指地面,又点了点自己耳廓。
地上?听?
宋墨把手电光下压,扫过门前那片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
湿泥脚印,新鲜血迹,别的看不出。
他又凝神听,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庙外很远的风声。
突然周白动了,她无声地走到宋墨侧前方,与他平齐,面向那扇黑门。
左手顺着腰侧一摸,抽出那截暗绿色的短竹棍,握住粗端,手腕一抖。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竹棍弹成近一人高的细竿。
宋墨眼皮跳了一下。
周白没看他,左手握竿,用细的那端,极缓极轻地点向门前地面。
竿尖在离地一寸处停住,悬空,微微颤。
什么也没碰到。
但她手腕稳得像焊死的铁。几秒后,手腕一沉,竿尖点在了地面。
不是刚才悬停处,往左偏了半尺。
“嗒。”
很轻的触地声。
就在这一下,宋墨耳膜里似乎钻进一声极微弱的、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叹息?
还是水滴砸进深潭?
分不清。
同时,腕上红绳的灼痛猛地炸开,像有块烧红的炭按了上去。
他闷哼一声,手电光晃了晃。
周白收竿,左手一抖,长竿缩回短棍,插回腰间皮套。
整个过程快得没声。
做完,她才侧过半张脸,右眼扫过宋墨紧握的手电,和他因疼痛发抖的手,又瞥了眼红绳。
然后抬起左手,掌心对着后殿的门,虚虚做了个“推”的动作,随即手腕一翻,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进去,伏低。
宋墨读懂了。
点头,深吸气,压下腕间火烧火燎的痛和心头寒气,再次靠近那扇门。
他没用手,左手手电,右手折叠刀,用刀身抵住朽烂的门板边缘,慢慢加力。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在死寂里扯得人头皮发麻。
更多的黑暗和臭味涌出来。
手电光刺进去。
后殿更空,更破,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外面沉黑的夜和几粒惨淡的星。
月光从破洞漏下几缕,勉强勾出中央一个巨大的、裂开的石香炉,还有两边塌成土堆的泥塑残骸,地上灰厚得能埋脚。
但宋墨的眼立刻被香炉后面吸住。
靠墙的地面,有个不规则的洞。
直径一米左右,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砸烂又腐蚀过。洞里墨黑,深不见底。
那要命的臭味正从洞里一股股冒出来,浓得呛嗓子。
洞口边散着东西。
一只糊满泥的旧运动鞋,尺码不大。
半截断掉的、看起来很结实的尼龙绳。
还有几片深色的、像皮革的碎片,边缘毛毛糙糙,沾着暗红近黑的血痂。
李自白?还是别的谁?
宋墨心往下沉,他抬脚要过去看,眼角瞥见周白的左手猛地抬起,对他用力向下一劈!
停!
他硬生生刹住。
周白已上前,竹棍“咔”地抖成长竿。
她没探洞,竿尖极小心地去拨洞口边一块松动的砖。
砖挪开,下面露出一点白。
是半张折起来的纸,边角污了。
周白用竿尖把纸挑出来,轻轻甩到宋墨脚边不远的地上,收竿,退两步,示意他捡。
宋墨看她一眼,蹲下,用刀尖把纸拨开、摊平。
是从笔记本上撕的纸,字迹潦草、用力,有些地方被汗或别的液体洇花了,但还能认。
来不及了。它们知道我在查。滤网……滤网外面才是真的。庙下面是空的,不止一层。有东西在下面养着。别信听到的,别信看到的。
字到这里断了,最后几笔拖得老长,纸面有指甲狠划过的痕。
没署名,但宋墨认得李自白的笔迹。
“滤网外面才是真的。”
滤网是啥?
宋墨虽然暂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纸小心折起收好,他又看向那个黑窟窿。
李自白是自己下去了?还是被拖下去了?
“下去?”
他低声问,像问自己。
周白没应,她站在稍远点,微微仰头,望着屋顶破洞漏下的那缕月光,被头发遮住的左脸侧向洞口,像在听,又像在嗅什么,左手手指蜷了蜷。
突然,她猛地转回头,那只右眼直直盯住宋墨,眼里第一次迸出明显的情绪。
一丝极快的、近乎急切的锐光。
她左手疾抬,指向洞口,五指猛地收拢成拳,又迅速张开,连做两次“快走”的手势!
几乎同时,宋墨也听到了。
从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呼唤,不是叹息。
是摩擦声。
很多很多的摩擦声。
粗糙的、密集的、由远及近,像无数件厚布衣服在粗砂石地上拖行、爬抓!
空气里的臭味骤然浓得刺鼻,还混进一股像陈年血块和劣质香烛烧尽的腐败气。
洞口边的灰,开始簌簌往下掉。
有东西要上来了!很多!
“走!”
宋墨低吼,转身就往前殿冲。周白动作更快,他声音没落她已窜到前殿门口。
两人冲进前殿,宋墨反手想关连通后殿的门,门板早朽了,根本合不拢。
摩擦声已涌到洞口边,窸窸窣窣,密密麻麻,听得人后脑发麻。
宋墨用手电往后殿一扫——
洞口处,几只苍白、浮肿、像在水里泡烂的手,扒住了边缘。
接着,几个影子挣扎着、蠕动着,从洞里爬出来。
它们穿着各式各样、但都脏得板结的深色衣服,式样老旧。
身体姿态拧巴僵硬,移动就是那种一蹭一蹭的拖行。
而它们的脸……
宋墨的手电光晃过其中一张脸。
青灰浮肿,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模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塌陷的黑窟窿,嘴却咧到耳根,露出黑黄烂牙。
没有头发,头皮湿滑反光,白得瘆人。
不是无头尸那种,是另一种东西。
这些东西爬出洞口后,顿了顿,然后齐刷刷地,将那些空洞的“脸”,转向了前殿门口,转向手电光。
下一瞬,它们以那种诡异僵硬的姿势,骤然加速,朝着前殿门口蠕动爬来!
速度比看上去快得多!
“跑!”
宋墨肝胆俱寒,扭头冲出庙门。
周白紧跟着蹿出。
两人冲进庙外荒草地,埋头朝来路狂奔。
身后,庙门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更密集的摩擦声,那些东西追出来了!
宋墨拼了命跑,肺里火烧火燎,腕上红绳的灼痛一阵阵锥心。
他回头瞥了一眼。
月光下,至少七八个扭曲蠕动的苍白影子,已挤出庙门,正以那种不协调但迅疾的姿态,在荒草地上拖行追赶。
它们不喊不叫,只有那要命的衣物摩擦声,汇成一片,在死寂的夜里锉着人的神经。
这样跑不行!
这些东西速度不慢,荒草地它们如履平地!
跑在前头的周白忽然变向,朝着荒草地边缘那片更密、地形更乱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冲去。
宋墨立刻跟上。
冲进灌木丛,枝条劈头盖脸抽上来,生疼。
脚下磕磕绊绊。身后的摩擦声被茂密的植被阻了阻,变得杂乱,但没远。
周白对这里地形有种怪异的熟悉,她引着宋墨在乱石和灌木间左拐右绕,专挑难走但能藏身的缝钻。
跑了一阵,前面出现一条干涸的浅沟,沟对面是片黑压压的小树林。
周白率先跳下沟,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宋墨紧跟着往下跳。
就在宋墨脚踩到沟底的瞬间,他脚下猛地一滑。
踩到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往前扑。
他下意识用手撑地,受伤的掌心剧痛传来,闷哼一声。
这一耽搁,身后最近的摩擦声已逼到沟边!
一个穿着破烂深色衣裤的苍白影子,正从沟沿探下半个身子,那双腐烂的黑窟窿几乎贴到宋墨脸上,咧到耳根的大嘴里滴下粘稠的黑色涎液。
恶臭的臭味扑面灌来。
宋墨猛地后缩,右手胡乱抓起块石头就要砸。
一道暗绿色的影子比他更快!
“咻——啪!”
周白的竹棍如毒蛇吐信,从侧面疾刺而来,精准地抽在那东西扒住沟沿的手臂上。
不是硬砸,是带着股巧劲的弹抖。
“咔嚓”一声脆响,像折断枯枝。
那东西的手臂怪异地弯折,但它像没知觉,只是动作滞了一瞬,另一只手又抓下来。
周白手腕一翻,竹棍回缩半尺,随即闪电般再刺,这次点向那东西肩颈连接处,带着旋劲。
“噗”一声闷响。
那东西上半身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一仰,扒住沟沿的手松了,咕咚一声往后翻倒,砸在沟沿上。
这东西一倒,稍稍挡住了后面几个追上来的同类。
周白一把攥住宋墨胳膊,左手力气大得吓人,几乎将他提了起来,喉咙里挤出短促一声:
“走!”
宋墨顾不上疼,借力爬起,两人连滚带爬冲过浅沟,扎进对面小树林。
树林里黑得彻底,枝叶把月光咬得稀碎。
身后的摩擦声被林木挡住,没立刻追进来,但在树林边沿徘徊不去。
两人不敢停,又往林子深处钻了一段,直到彻底听不见那声音,才找了处密实的灌木丛后,瘫坐下来,大口喘气。
宋墨摊开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大了,血液混着泥沙。
腕上红绳还隐隐发烫。
他靠着树干,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颤。
周白坐在他对面几步远的石头上,低着头,短发阴影盖住脸。
左手横着那根缩回的短竹棍,搁在膝上,右边空袖管垂着。
她喘气很轻,几乎听不见,好像刚才那通玩命的跑和那两下子狠辣精准的棍子,对她来说不过抬抬手。
林子里只有风声和他们压着的喘息。
过了好一阵,宋墨心跳才缓下来点,看向周白,嗓子发哑:
“谢了。”
周白没抬头,左手食指在竹棍上轻轻叩了一下,算答了。
“那些……是什么?”
宋墨问,虽然知道多半没答案。
周白沉默几秒,抬起左手,先指了指自己身上衣服,又指指宋墨,然后在空中虚画个圈,最后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柳子庙。
宋墨想起李自白纸条上的“养着”。
还有博康公司那些“类人”。
那些东西,是“失败品”?
但是不像啊。
按照宋墨在第三中学得到的线索,以及最后看见的……
博康公司的实验失败品也似乎不是那个样子的。
而且为什么之前来柳子庙都没有出现这些东西,今天就出现了?
他感到一阵冰凉的疲乏。
线头多了,危险也翻了倍。
李自白死活不知,柳子庙底下埋着大恐怖,自己还被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撵。
天边透出丝极弱的灰白。
周白忽然站起身,拍掉身上草屑。
她看向宋墨,用竹棍指了指林子另一头,那是回老城厢的大致方向。
然后,她先迈了步。
意思是,回。
宋墨看着她的背,那个沉默、缺只胳膊、却稳得让人心定的背影。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跟了上去。
至少现在不是一个人。
虽然这同伴,静得让人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