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看着空洞的通道和越来越近的哼唱声，又看了看背后黑漆漆的楼道，最后从背包拿出那本童谣书。

　　“咔……”

　　锁扣弹开的声响，在死寂的楼层里被放大，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墨池，惊起无形的涟漪。

　　宋墨能感觉到，那越来越近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似乎顿了一下。

　　没有时间犹豫，他快速翻到童谣书第一页。

　　稻草人的插图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蠕动，那些粗糙的线条勾勒出扭曲的人形，空荡荡的眼窝凝视着书页之外。

　　只是刚打开书，宋墨的脑子里瞬间涌入了如何召唤的方式，打开对应页数，盯着图片默念出属于祂的童谣。

　　新月夜，造新房，

　　乌鸦飞来当伴娘。

　　黑黑长夜谁来看？

　　有人守到五更殇。

　　当宋墨默念完后，下方原本标注着“可召唤次数，1/1”的微小文字，正在像被橡皮擦去般淡化、消失，最终变成了“0/1”。

　　然后呢？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影特效，甚至没有多出一丝风。

　　身后的哼唱声在那一顿之后，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宋墨的内衫。

　　他猛地合上书，塞回背包，动作因为紧绷的肌肉而略显僵硬。

　　不能留在原地，次卧的衣柜通道是绝路。

　　他转身，手刚搭上冰凉的金属门把，哼唱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变得尖锐！

　　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臭味，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入。

　　走！必须走！

　　宋墨咬牙，用力按下门把，推开。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毫无反应。

　　只有下方安全屋楼层透上来的一点微弱余光，勾勒出向下延伸的、冰冷的混凝土楼梯轮廓。

　　进退维谷。

　　不，是绝境。

　　就在他头皮发炸，血液几乎冻结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他身侧，紧贴着门框外的阴影里，多出了一个轮廓。

　　极其突兀地存在在那里。

　　没有出现的过程，仿佛它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被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宋墨自己的忽略了，直到此刻，直到他陷入绝对的二选一困境的时候。

　　前进是牵着自己头颅的无头尸体的上楼者，后退是哼唱着未知恐怖的黑暗卧室。

　　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稻草人。

　　和童谣书插图上一模一样，却远比二维图像更具冲击力。

　　破旧、肮脏的麻袋身体鼓鼓囊囊，填充物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几根参差不齐的枯草从脖颈、袖口和裤腿处支棱出来，头上扣着一顶歪斜的、边缘破烂的宽檐草帽，帽檐下是空洞的黑暗，看不到任何类似五官的痕迹。

　　它的姿势有些佝偻，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另一条则微微抬起。

　　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它的手指，几根末端被烧得焦黑、沾着不明暗红污渍的枯树枝。

　　此刻，那微微抬起的手臂，那枯枝般的手指，正笔直地指向宋墨面前的楼道，指向那传来走向上方的楼道。

　　不是楼下。

　　是楼上。

　　稻草人无声无息，没有生命的气息，也没有异常的波动，就像一件被遗忘在这里的、粗劣的恐怖艺术品。

　　但它指出的方向，与宋墨的本能判断完全相悖。

　　信它，还是不信？

　　卧室通道里的哼唱声又近了一些，似乎已经踏进来卧室里。。

　　那股臭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宋墨的呼吸停滞了半秒，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侧身，从稻草人身边挤过，不是向下，而是向上，朝着李自白家所在的更高楼层，蹿入向上的楼梯间。

　　就在他脚步踏上一级台阶的瞬间，下方转角处，光线未能照亮的黑暗里，一只手伸了出来。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

　　它抓着的，不是扶手，而是一缕几乎透明的线。

　　线连着一个头颅，一个面色青灰、双目圆睁、嘴巴微笑的男人头颅。

　　无头尸体，牵着自己的头，像牵着一个诡异的头颅，正从转角走出。

　　头颅的眼睛，似乎恰好转向宋墨刚刚站立的位置。

　　如果宋墨刚才选择下楼，或者哪怕迟疑两秒，他将在楼梯转角，与这东西迎面撞上。

　　寒意瞬间炸穿了他的脊椎，他不敢再看，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用尽全身力气，沿着向上的楼梯狂奔。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回响，盖过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下方，那哼唱声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移动，停顿了一下，随即，脚步声。

　　沉重、拖沓、伴随着某种液体滴落的“啪嗒”声，也开始加速，向着上方追来！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上。

　　李自白家在顶楼1903，上面只有天台。

　　稻草人为什么指向这里，安全屋在1903楼下，李自白让自己快走，难道真正的生路不是在他自己家而是……天台！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偶尔会挣扎着亮一下，投下短暂而晃动的光影，更多时候则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每一次转弯，他都生怕在上一层的台阶上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或者那只牵着人头的手。

　　就在他冲到大概17楼的位置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又出现了那个佝偻的轮廓。

　　稻草人。

　　它站在17楼消防门外的平台阴影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一尊沉默的指路牌。

　　而它那枯枝手指，这次指向的，不是继续向上的楼梯，而是17楼内，那漆黑一片的楼层走廊。

　　宋墨脚步急刹，胸口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又要改变方向？

　　进入未知的楼层内部？

　　后面的追击声还在逼近，听距离，大概落后两层。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他再次选择相信那无声的指引，猛地推开17楼的消防门，闪身进入。

　　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暂时隔绝了楼梯间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哼唱和脚步声。

　　但宋墨丝毫不敢放松。门外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模糊。

　　他能听到，那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似乎在犹豫，或者在倾听。

　　门内是典型的公寓楼层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地毯磨损的纹路。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了各种食物和气味的沉闷感。

　　所有房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光线或声音透出，安静得可怕。

　　稻草人没有跟进来，它似乎留在了楼梯间。

　　宋墨背靠着冰冷的消防门，急促地喘息，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同时竖起耳朵捕捉门外的动静。

　　哼唱声又响起来了，但似乎在原地徘徊，没有立刻推门进来。

　　为什么是17楼？

　　这里有什么？

　　他强迫自己移动，沿着幽绿的指示灯光，小心翼翼地向走廊深处走去。

　　目光扫过两侧的门牌号：

　　1701，1703，1705……都是普通的住户。

　　直到他走到走廊中段，脚步猛地停住。

　　1704的房门，是虚掩着的。

　　一条不到两指宽的门缝，里面透出绝对的黑暗。

　　与其他房门紧闭的状态格格不入。

　　而且，他闻到了非常淡，但绝不可能错认那臭味，和之前安全屋卧室衣柜里几乎同样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来时的消防门方向。

　　就在这一瞥间，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再次冻结。

　　在消防门上方，那个小小的、用于观察的玻璃窗后，紧贴着，出现了一张脸。

　　不，不是完整的脸，是半个额头，和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扩散，死死地盯着走廊里的宋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