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旧物
镇里的药材铺,结账自然要用金银。
好在齐国一行,托了吕骄奢的福,这东西伏邪有不少。
“掌柜,铺中的黄芪、当归、三七、黄精、茯苓,都替我包起来。”
百草铺内,伏邪拣定几味补气养血的药材,开口说道。
稍一顿,他又补了一句:“若有上了年份的野山参,也一并包上。”
药铺掌柜是个行医几十年的老郎中,约莫五十上下,目光沉稳,又带些精明。
闻言,他利落地从身后百子柜里抽匣取药,又示意伙计去后库搬存货,这才笑道:“伏仙人若还需药材,不妨往隔壁青松药铺瞧瞧。”
“那家的掌柜手脚活、胆子也肥,说不得藏着些年份更足的料。”
“多谢掌柜相告。”伏邪神色一动,又多付了小半金银,收了药材,转身去了青松药铺。
青牛镇位于正气仙宗山脚,常年沐着山上弟子逸散的灵气,药材品质没得说,偶有些稀见大药也不出奇。
伏邪去得青松药铺一趟,果然又补了不少,不乏上了百年的货色。
只是那青松药铺的掌柜,竟与百草铺掌柜生得颇有几分相似。
这下,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摇头一笑。
按理说,药材买完,便该立即回宗,可伏邪脚步一转,却往镇中一处老宅去了——青牛镇公所。
存放着《青牛镇志》,记载着镇里的风土、人事与历史等。
他忽地想起马才人提过的“登天传说”,心中升起了一番探究的念头。
若按上宗修地脉福缘的法子,灵雨落后,青牛镇这片土地上的地脉之灵,理应会寄于马才人的身上,令他有一些仙人的神态特征。
可在与马才人聊的那会儿中,他自称并未感到什么,镇里的人除了见过那招风耳仙人,也再未见过其他仙人。
很怪。
而且,伏邪可还没忘,镇里还藏着个神秘存在。
那株老槐树。
青牛镇公所,经值班门子通传,一位老绅引着伏邪入了内堂。
后室架格上,静静躺着一册厚重典籍,上有“青牛镇志”四字,积着少许灰。
伏邪伸手取来,细细翻阅,在镇史沿革间,忽然寻见了两则传说。
一老一新。
新的那则,赫然是“登天传说”。
而老的,则为“槐怪录”。
讲得是,昔有上仙降下灵雨,泽被青牛镇一方水土,不料却生出了一株成精老槐,化形入世后,明里助百姓养地护禾,暗里竟以人为食,幸被上仙识破,伐而除之。
而在传说往下,另有一行规整小字:某年某月朔日,老神仙至,“槐怪录”遂改为“登天传说”。
这字迹十分黯淡,显是多年前不知何人所添。
“张公,可否与我说说这‘槐怪录’以及老神仙的事?”心中思量了一会儿,伏邪向身旁的老绅请教。
青牛镇里竟有两则传说,这倒令他没想到。
不过那株老槐树的所作所为,倒是与“槐怪录”中的成精老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不食人,反倒护人。
听着这声“公”字,张公忍不住胡子翘了翘,显然很是受用。
“哈哈哈哈哈,伏仙人客气、客气了。”
他眉飞色舞,捋了捋须,悠悠道:“这个嘛,容老夫思忖思忖。”
“老神仙之事尚好说,虽年月久远,但代代皆有流传,往上数三十代那会儿,有天火忽降山顶,显出一尊仙神似的人影,叱咤一声,便住了下来。”
“随后便有小仙人下山,传下那则‘登天传说’,言槐怪本是子虚乌有,不可轻信,唯有信新的一则传说,镇子才能得安稳。”
“自此又过十代,天上忽又来了个绿头鬼怪,跟老神仙斗得凶狠,那是天昏地暗,雷火交加,端得骇人可怕。”
说到此处,张公吹胡子瞪眼,哇哇大叫,旋即却又摇了摇头:
“不过这事儿的真假,老夫也不清楚,反正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伏邪越听越迷糊,怎么还冒出个绿头鬼怪来。
这又是哪位????
虽心头不解,不过伏邪还是从张公的一番话中,窥得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三十代之前的事,那时林颢文应当还未出生,所以青牛镇代代流传的老神仙,估计并非是他。
极有可能是,正气仙宗不知哪一任宗主,来到此地重建宗门。
前几任不太可能。
修士寿命长久,百姓三十代时间约莫九百年,而林颢文已是第十九任宗主,怎么算都只能是靠后的某位了。
与此同时,伏邪想起一事来。
他曾在大河坊市中,听钱大全与林颢文交谈时提过,正气仙宗曾出过一位道三境修士,只是后来落魄了。
莫非,就与这绿头鬼怪有关?
想到这里,旋即心念一动,问道:“张公,后来呢?”
这可把张公问住了。
“伏仙人,这个嘛......”他沉吟着,抬头瞥了一眼伏邪,缓缓道:“后来就未曾听过什么绿头鬼怪。”
“依老夫的猜测,许是被老神仙除了,不然镇里头也不会这么安稳。”
伏邪倒是觉得,事情很可能相反。
许是那老神仙被除了,不然正气仙宗内,怎会只剩下林颢文三人?
......有暗敌啊。
一旁,张公自顾自清了清嗓子,又兴致勃勃说起‘槐怪录’来。
镇里已许久没有小辈向他请教了,今个儿,却是兴头上来了。
“伏仙人,这‘槐怪录’就比较复杂了。”
“虽是吃人的树妖,可它能保水土,让咱们有粮吃啊。”
张公似想起什么,摇了摇头,语气唏嘘:“尤其是地里头肥力不够,收成不好的时候。”
“所以镇里时不时就会有人拜拜,求那树妖来地里转转,好让稻头长得鼓些。”
“毕竟传说这事当不得真,吃得饱肚子才是真。”
一番言语下来,伏邪沉思了一会儿,便将手中的《青牛镇志》合拢,轻轻放回架格。
“多谢张公解惑。”
他道了一声,随即转身走出镇公所,向义庄的那处荒地而去。
关于那株老槐树,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则被遗弃的传说,仍旧守着本性的那份善,默默护着这片水土上的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