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司镜默默咀嚼这两个字，神情稍一迟疑后，便轻声道：“上仙，镜知道了。”

　　司氏历代皆为庙令，代代谨遵上仙之言，活祭镇妖已是入了血，成了骨，化作魂，是理。

　　而这理，历来只有“遵守”二字。

　　伏邪见司镜如此，便不再打扰，转而离开侧房，只顺手将门虚掩上了。

　　庙令是上宗用来收割福缘的一把刀，可斩自己，也可斩他人，得活得死，皆在一念。

　　但从庙志记载来看，这把刀斩的，无一不是他人，六十七任庙令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知道自己就是妖狐魂魄所寄之人？呵呵，见鬼去吧。

　　伏邪离去不久，侧房，司镜已经起身，她整理好身上的玄袍红裳，扶正头顶的无旒冕，随即推门而出，向殿内走去。

　　她想看那杜秋娘、马勇胆五人一眼。

　　而殿内，五人尽管被绳子勒得难受，但在上仙泥塑前，还是个个缩着头，老实地坐在椅子上。

　　唯有张屠夫一个劲儿地嘀咕：“庙令大人怎么还没醒，这都什么时辰了，也太能睡了。”

　　等得急了，他索性蹦起，直愣愣地往地上一躺，接着使力向侧房方向滚去，想伸长脖子看个情况。

　　然而，这一下却是让脑袋直接撞到了个小巧黑靴。

　　“什么衰运气！晦气！”张屠夫躺在地上，骂咧了一句。

　　待瞧得是司镜后，那猴脸顿时一变，大喜道：“哎呦，上仙老爷！庙令大人，您可算醒了。”

　　“庙令大人睡得可还安稳？精神头可还足？”

　　他连番说了几句，接着便话锋一转道：“定是连番操劳，亏了这身子，才如此，得吃点好肉、骨汤补补。””

　　“这镇中的肉就属我张屠夫的最新鲜，就是身上的绳子太碍事了，庙令大人可否松绑，好让我捧二斤肉来？”

　　张屠夫说得起劲儿，司镜却是一脚跨过，向里头去了。

　　镇中轻浮不端者众多，张屠夫便是那其中之一，色令人劣，虽龌龊却卖得一手好肉，价格也能便宜一两文，好坏兼有。

　　而且，到底是闻妖关百姓。

　　里头，马勇胆哄着自家的娃娃，杜秋娘向苏小小讨教针线手艺，一个虚心请，一个耐心教。

　　而刘郎中，正琢磨着那株老参该如何用药。

　　他们见着司镜，先是一礼，随后恭敬道：“见过庙令大人。”

　　司镜点头，沉默片刻，看向四人问道：“若那日我将你们活祭，以此消弭狐祸，你们在地下可会怨我？”

　　这话问得诡异，让众人一时愣在原地，眼一对望，尽是不解：庙令大人这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刘郎中才捻着须，迟疑道：“庙令大人......可是有心疾了？”

　　“那株千年老参还在我药铺中，我来开个养心安神的方子，庙令可让拙儿一并取来，煎得一盏服用。”

　　治病这事儿，杜秋娘不懂，但听得是心疾，立刻开口道：“庙令大人，服了刘郎中的药，不妨再看看秋娘一舞，我们这些九流之辈，最是会哄人开怀了。”

　　“庙令大人，还有我！我我会......”

　　苏小小如个小麻雀，叽喳两声，声音却小了下去：“会给庙令大人织绣品，绣上‘静、安、和、顺’四字。”

　　马勇胆索性一拍娃娃的脑袋道：“乖儿，快，给庙令大人笑一个。”

　　马啸林挨了疼，两眼一汪，摸着脑袋直哭。

　　而司镜，却噗嗤一声，笑了。

　　她旋即转身，快步走出庙宇，奔向那热闹的街市，看着那物、那景、那人。

　　路过的镇民纷纷打起招呼，心中诧异，庙令大人今个儿是怎么了，怎么如此高兴。

　　“庙令大人好。”

　　“小老儿见过庙令大人。”

　　“司大人，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贼香甜，尝尝。”

　　一声又一声，直叫人心头生暖。

　　再看司镜，拎起长袍在手，忽地转了个圈儿，“一不小心”跌倒了。

　　天旋地转，人影晃晃，急切声伴着利索声，司镜就这么被镇民们小心翼翼地抬回了庙宇。

　　远处，伏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身形一晃，悄然返回。

　　他知道，司镜心中已做好了抉择。

　　日下，夜色至。

　　司镜换了一身便衣，来到殿内。

　　杜秋娘五人早已松绑离去，斩妖庙中唯有一尊上仙泥塑，以及静立一旁的伏邪。

　　“上仙，镜已想好，劳烦上仙久等了。”

　　她躬身一礼，语气轻松而又明快道：“只期以一死，换杜秋娘五人活命。”

　　“此行非镜大度，而是心已圆满，闻妖关虽有龌龊在内，但镇中人大抵都是如镜想得那般。”

　　“刘郎中、杜秋娘、苏小小、马勇胆，以及镇中的其他人，镜愿护住。”

　　司镜神情温柔，转而又带着决意道：“这妖狐若想毁掉镜守护的这一切，那便舍了这条命，与它同死。”

　　话落，恰有微风吹拂，吹散了一地的烦愁。

　　一声轻语在伏邪耳边腾转：“上仙，若心未圆满，就应该多看看，不是吗。”

　　这话，伏邪没接，他在思索另一个东西。

　　若由他来斩了司镜，需要付出多少功德点，方能抵消产生的因果。

　　【天地因果合伙人：伏邪（初级）】

　　【因果债：598.3点】

　　【净值：9921.7点】

　　【修行运势：小吉，好事有时发生】

　　新增的两百点是替红霓背的，毕竟承了她的情，去了那处大河坊市交易。

　　而现在距离给林颢文种下道基劫，也过去了三十天，返点的功德到了。

　　近万点，能干点儿大的！

　　至于给天道老板还债一事，不急，还没催呢。

　　老实说，伏邪对司镜挺满意的，有能力治得了一镇，还能舍己为全，一看就是个好下属。

　　此等人才，焉有不收入正气仙宗之理。

　　话是这么说的，但还是再看看，先让司镜死上一遭，随后再说。

　　于是，他问道：“庙令可还有未了心愿，若无，就该歇息了。”

　　司镜认真地想了一番道：“镇中之事我已安排妥当，会有人代镜继续操劳。”

　　“这最后，就让镜化作妖狐，死在镇民的眼前，好叫他们安心。”

　　“如此，镜便也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