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明棋(一)
画,开始了。
在名叫陇山县的这张白纸上,乌泱泱的人群脚踩着泥路,辟开一道向前的口子。
口子前方,衙役、班头领队,横炼的武夫、拿锹的农夫,书生、猎户自发而来。
听闻陇山有水,县令大人携仙宝前往,他们都想一睹风采。
水患?如噬人白蛇,既已起了凶意,当斩蛇除害。
真当他们陇山县人好欺负不成!
斗!斗!斗!
踏!踏!踏!
人力抗着天,踩着地,带着一股气,凝着可吞山河的意,虎虎生风,威风大起。
人群中,赵麻子眼红着,激动颤抖道:“许......许大人,我们可真要成了英雄,不是?”
许安秀闻言,深吸一口气,手摸向兜中的仙宝,狠狠攥了又攥。
饶是他已至不惑,又经官场沉浮,一颗心早已被磨平,此刻也难免汹涌。
许安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
上次?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了,那是他春风得意,上任陇山县县令的第一天。
年少曾怀了一腔热血,希冀繁荣乡里,却碰了无数的壁,变得心灰意冷。
而如今,幸遇伏仙人,安秀终能为陇山县尽绵薄之力了。
想到这里,许安秀对着赵麻子深深望了一眼:“英雄,当如是矣。”
接着他手一挥,浩荡人流化为三股,向着上游的树木、塘坝,下游的河道奔涌而去。
......
灵舟上,伏邪正饮着茶,看着“猴子”乱舞。
这“猴子”不是别人,正是林宸。
来到灵舟后,伏邪曾向着林宸询问,需要做些什么,在得到一个“等”字后,索性品起了茶。
而林宸,在看到许安秀三人出发后,整个人突然癫了。
“师弟啊,我想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来吧来吧,人越多越好,崩坏后的绝望才能愈演愈烈。”
他大笑着,身子像是抽了般,止不住地颤抖。
突然,似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林宸眼中爆出欣喜的光,口中发出亢奋的尖叫。
“师弟,师弟,你快看,画活了!”
活?伏邪心头一沉,顿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他朝着下方望去,陇山县下游河道中,四颗蓝色矿石散发着淡淡的光晕,牵引着水流,由小变大,形成四道饕餮般的漩涡。
这些漩涡以极快地速度旋转,卷着大量的泥沙、石块、树木残骸等,互相撕裂着,如饥饿的凶鬼索命人间,吞食淹没了一切。
而赵麻子,脸已失色,像条狗一样,四肢爬着,向前向左向右钻去。
他的怀中,闪着忽隐忽现的蓝色光晕。
人们惊恐着,惨叫着,手慌乱地胡拉,拽着一人踩在脚下,只为了跑得更快一步。
那倒霉的人啊,刚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更多人踩上,前赴后继。
泥水、血肉混在一起,四处逃跑的活人只觉得脚下异常滑软。
“哈哈哈哈哈,师弟,快了快了,中景马上就成了。”
话落,林宸脸上的笑容随之一敛,喃喃一声,“如此,斩身七层可破。”
他闲以欣赏,嘴角噙笑,伏邪心中发冷,默默打上一个必死的标记。
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对于赵麻子的结局,伏邪早已预料。
因贪婪而私藏辟水石,已有取死之道,必要的废子罢了。
不仅赵麻子,甚至马有良也是。
陇山县上游,繁茂葱绿的树林被无数错杂的根系绞杀,一具尸体被钉死在半空,脸上满是惊愕。
“许县令,就只剩下你一人了。”
......
此时,许安秀手握着定山铁,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尊着伏仙师的话,他已将定山铁,以两两之数放在了塘坝上,目前只剩下了这最后一座。
不知为何,他心里没来地升起一个想法:为什么要放两块,一块不行吗?
作为陇山县县令,私扣下一块也很正常吧,那些大人啊,不都是这么做的。
而且,当了县令这么多年,自己也没少扣下东西,那套茶具就是几日前刚得到的。
这些送东西的人啊,也都笑着说,没事没事,陇山县的都是许大人的。
“一块,就拿一块,我就拿一块。”
想到这里,许安秀像是发了怔一样,嘴里念叨着,手悄摸着藏了一块定山铁在袖口里。
“没事的,没事的,大家都没事,怎么可能就正好我许大人出事了呢?”
这时,一肩扛着沙袋的衙役突然上前,低声问道:“许大人,你没事吧。”
旁边的武夫、农夫们也是侧目看来,眼神中满是担心。
就在刚才,许大人不知怎的,突然神神叨叨了起来。
而许安秀闻言也是连忙出声道:“没事没事,许大人我好着呢。”
待瞥到沙袋后,他上前摸着那衙役脑顶的官帽,拍了拍。
“马班头倒是有个好弟弟,是叫做马有德是吧。”
“是,有得见过许大人。”
许安秀笑了笑:“生得壮实就是有劲儿,好好扛。”
这些沙袋是为防塘坝溃堤而准备的。
不过眼下有了仙宝,倒是成了一种累赘。
说起仙宝,许安秀不由地想起藏起来的那块定山铁。
如此神异,若是把它交给太守大人,那官途岂不是稳了!
哎我,许大人聪明!
就在这时,许安秀的耳中突然传来马有德的惊呼:许......许大人,坝开口了!”
开口?许安秀皱着眉头。
马有良这厮的弟弟在说什么胡话,塘坝还能说话不成。
抱着疑惑的神色,许安秀抬头望去,这一下,直叫他如坠冰渊,灵魂出窍。
只见完好的塘坝上,忽然多出来一道裂缝,向着四面八方游去,顷刻就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蛛网”笼着塘坝,也将众人的心当作了捆缚的猎物,让人胆寒万分。
砰——
砰砰——
巨大的声响从塘坝后方传来,像搏动的心脏,震得人眼晕耳聪。
渐渐地,从裂缝中渗出了浑浊的水流,越积越多。
要溃堤了——这是众人的共识。
忽然,有人大声喊道:“许大人,快跑——”
“塘坝溃了,塘坝溃了,塘坝要溃了啊!”
声起,人作鸟兽散。
许安秀跌在地上,喃喃失声:“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放了仙宝。”
“仙宝!对了,我有仙宝,我有仙宝。”
“仙宝啊——”
他像个孩子样,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