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

　　卡斯珀感觉身体又一阵虚弱，眼前阵阵发黑。

　　他飞快思索对方的身份。

　　不会是公主的人，也不是边境伯爵的风格。

　　难道是蒙特维尔公国的人？

　　可也说不通。蒙特维尔公国的人对卡斯珀无论怎样都不该是胁迫的态度。

　　“你觉得我会在意一个随从的生死吗？”

　　“……别装了，莱昂内尔殿下。您对那两个随从，可不是一般的看重。”

　　说话的女孩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大衣中，兜帽低垂，将面容与身形彻底隐没在昏暗里，只隐约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听话要听音。

　　卡斯珀心里立刻有了底。

　　不管对方是谁，她都对卡斯珀一无所知，且她对卡斯珀有所求。

　　就是因为有所求，所以她才不敢对卡斯珀动手，而是胁迫随从。

　　那么，有的谈。

　　可惜卡斯珀这般想法，并没有第一时间传递到莉拉的脑海中。

　　莉拉的眼睛不知不觉已经红了。

　　方才卡斯珀虚弱的模样犹在眼前，她哪里愿意让他又陷入被威胁的境地。

　　她心一横，无视喉咙上的利刃，直接向后撞去！

　　“莉拉，不要——！”

　　卡斯珀的惊呼被淹没在撞击的闷响中。

　　挟持者全然未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有如此烈性，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踉跄后退。

　　随后，莉拉一记踢击狠狠命中对方腰腹！

　　“砰——！”

　　女人重重砸在墙边。

　　那一脚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连卡斯珀都未能看清。

　　他怔在原地，惊疑的目光落在莉拉身上。

　　小云雀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莉拉察觉到卡斯珀哥哥眼中的困惑，脸颊倏地变得发白，却咬唇没有解释。

　　她向前一步，用自己娇小的身体，牢牢挡在卡斯珀身前，做他的盾牌。

　　“嘶……好疼……”

　　女孩撑着地面，摇晃地站起身。

　　莉拉那一脚速度的确很快，但力道其实很轻，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只是她跌倒时，后脑不慎重重磕在了墙面上。

　　闷痛伴着眩晕袭来。

　　兜帽在动作间滑落，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眸。

　　里面盛满了湿漉漉的倔强。

　　卡斯珀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微微一凝。

　　女孩的侧脸布满淤伤。

　　青紫的痕迹从颧骨蔓延至下颌，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像是早已承受过不止一次的粗暴对待。

　　卡斯珀本能地感受到，他跟眼前这个女孩的处境是一样的。

　　女孩转身要走。

　　“不来聊聊吗？”

　　卡斯珀的声音不高，却像绳索瞬间绊住了她的脚步。女孩的身形僵在门口。

　　卡斯珀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自然地牵起莉拉的手，带着她稳步走入房间，在壁炉旁停下脚步。

　　“你费这么大周折，是有事要求我吧。”

　　“……”

　　女孩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了房间，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莉拉绷紧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女孩，生怕对方还想要伤害卡斯珀。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卡斯珀的松弛。

　　他径自走到壁炉旁一张铺着软垫的扶手椅边，安然坐下，甚至伸手取过小几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往空杯里注入了琥珀色的花茶。

　　能看到茶杯中的茶梗立了起来。

　　女孩动作僵硬地坐下。

　　她没有碰那杯茶，只是将布满淤伤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头。

　　“你是谁，想要找我谈什么？”

　　“我知道你中毒了，莱昂内尔阁下。”女孩思考片刻，决定先拿出筹码，争取这场谈话的主导权，“我知道怎么制作解药。”

　　莉拉的眼神立刻变了。

　　卡斯珀眯起眼睛。他并没有着急索取解药，而是轻轻抬起头，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在桌面上。

　　“你怎么知道我中毒了？”

　　“因为我的父亲……临死前跟你的状态是一样的。殿下，那个药如果三天内得不到解药，是必死的！”

　　莉拉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她几乎想要立刻了解相关情况！

　　很奇怪的是，卡斯珀却立刻转移了话题：

　　“你的父亲是谁？”

　　“前边境伯爵。”女孩一字一句地答道，“我是老伯爵的女儿，你可以叫我艾莉诺！”

　　这个人所说的话，包含了极大的信息量。

　　卡斯珀的手指并没有停，大脑飞速运转：

　　“你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我证明不了。目前这座庄园中，只有加雷斯知道我的身份。”艾莉诺也在不断观察和试探，选择莱昂内尔是她最后的一块拼图，“但我了解加雷斯的意图和计划。”

　　“你没有继承老伯爵的姓氏，就是个私生女，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卡斯珀笑着端起花茶品了一口。

　　“因为……每天为加雷斯制定计划、处理政务的人，是我。”

　　茶杯轻轻放下。

　　花茶的水面泛起一层微小的波澜。

　　“继续说。”

　　“边境领一直想要脱离莱昂公国，如今实力足够但有名无实，公主的到来弥补了这个缺陷，边境领可以用公主的名义争夺宣称建立新的大公国。可帝国的来袭是一个意外，为了改变这个意外……”

　　“所以打算引诱狮心城的大公出来，与帝国主动发生战斗，自己的主力则藏于暗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卡斯珀抢先一步说出了计划的关键。

　　艾莉诺不清楚鹬蚌相争在说什么，但她大概能感受到这句话的意思。

　　她心底不由得暗叹，真不愧是莱昂内尔殿下，能这么快便找到真相。

　　“没错。”

　　卡斯珀闭上眼睛。这下，清早帝国奇怪的袭击和紧迫的求援就都说得通了。恐怕，帝国来袭这件事本身，有猫腻！

　　这是一招妙棋。

　　莱昂公国一旦全力入局后，蒙特维尔公国自然无法坐视不管。帝国猝不及防下，原本的战略意图也会大打折扣，这就有了边境领的操作空间，只要牢牢掌握公主，别说脱离公国了，说不定都可以与帝国签订互不侵犯协议，然后攻占狮心城！

　　也对，都很合理。杀良冒功，虚报战况。这不是边境军阀的常规操作嘛！

　　“这个计划是你制定的？”卡斯珀注视着眼前有着明显被虐待痕迹的女孩。

　　艾莉诺扬起下颌：“我的母亲，曾是狮心城最出色的税务官。她能将混乱的账目理成清晰的脉络，从枯竭的税源中找出黄金的溪流。”

　　她说完便站起身。

　　“而我，继承了这份洞察与计算的能力。”

　　对于艾莉诺的言辞，莉拉听不太懂，她只关心她的卡斯珀哥哥会不会被伤害。见艾莉诺有动作，莉拉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娇小的身躯试图再次化为盾牌。

　　然而下一刻，她愣住了。

　　艾莉诺并未逼近，反而在距离卡斯珀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右手抚胸，随即郑重地单膝跪地。

　　她深深低下头，柔顺的发丝滑落肩侧，毫无保留地暴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即便在野兽的规矩中，主动露出要害也是臣服的表现。

　　“莱昂内尔殿下。”艾莉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我，艾莉诺，在此向您献上我的忠诚与才能。请允许我追随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