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此时却开腔说道:“陛下,臣以为成都令狐忠有失国体,当贬斥成都周边为一县令,臣以为丞相府参军宗预老臣谋国,可担任这个成都令!”
他这一番话算是给马谡说的此事给定了基调,不管这案子能不能查出来,狐忠都不可能再干这个成都令了!
李严气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天知道他为了让狐忠干上这个成都令费了多少的功夫,却因为马谡被刺一案就被拿下了,而且还换上了一个宗预!
自己辛苦的谋划就这样成为了泡影,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毕竟人家马谡可没有说过自己收买他不成的事!
李严既然不说话,群臣之中自然也就没人说话。
刘禅这才对马谡说道:“幼常,如此处置,你可满意了?”
马谡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对刘禅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既然马谡没了意见,这大朝会还是要走上正轨了!
却见李严出班说道:“臣李严昧死再拜以闻,今有丞相出师两载,克复陇右五郡,收凉州骏马万匹。昔霍光辅汉,不过如此。臣等稽考《周礼》,当赐九锡,以彰不世之功——”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在大殿的梁柱间缠绕。
文武班列中,董允的笏板抖了一下,蒋琬闭着眼,费祎的喉结上下滚动。
九锡。
这可是九锡啊!
汉献帝以来,这两个字就是篡权的信息!
所有人的脊梁骨瞬间都绷紧了,这一天还是要来了吗?
却见诸葛亮缓缓的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中衣外只罩了件半旧的深青色绢袍,玉带未系,悬在腰间松松地挂着。
有内侍想去搀他,被他轻轻拂开手。
殿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天光泻进去,照亮了御阶下九只朱漆托盘,托盘里摆放着金车、玄牡、衮冕、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
只是每一样都蒙着黄绫。
李严转身,迎上他的目光,深深一揖:“丞相。”
诸葛亮没应这声,却见他径直走到第九只托盘前,伸手掀开了黄绫。黑黍酿的秬鬯盛在玉瓒里,酒面映出他花白的鬓角。
“正方,”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可记得章武二年,先帝在白帝城,也曾赐我一物?”
李严怔住。
“是一把剑。”诸葛亮继续说,手指抚过冰凉的玉瓒边缘:“先帝说:‘嗣子不堪,君可自取。’”
说了这句话,他却抬起眼,目光扫过满殿文武,“那日我跪着接剑,剑很重,压得我三日没能直起腰来。”
他这才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用麻绳捆扎的竹简,边角已磨得发亮。
“此乃亮每日所书《伐事录》。”他解开麻绳,竹简哗啦展开在地上:“自建兴五年春至昨日,凡两千一百三十七日。哪一日粮草不足,哪一夜士卒冻伤,何处战死几何,何处民田毁于军马,皆在其中。”
他的手指点在某处:“看这里。去年十一月,陇西大雪,我军冻毙十七人。亮上书自贬三级,陛下不允。”
又点一处:“今岁五月,取凉州,我军伤亡八千。八千户蜀中父母,此生再不能闻子唤娘。”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有人的笏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九锡是什么?”诸葛亮的声音忽然拔高:“是功成之后,帝王赏赐的‘到此为止’!”
他抓起那卷竹简,举过头顶:“先帝遗命是‘北定中原,还于旧都’!今凉州虽复,长安何在?洛阳何在?!”
竹简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绳索崩断,竹片四溅。
“你们要我受九锡?”诸葛亮向前一步,脚下踩碎了一片竹简:“便是要天下人说,诸葛亮得了凉州,便忘了先帝,便坐在功劳簿上,锦衣玉食,做他的‘霍光’去了!”
他转向御座,第一次看向刘禅,却是露出了一抹苦笑:“可是,那霍光又有什么好下场?”
少年天子的眼圈红了,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陛下。”诸葛亮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今日请陛下,将这九锡之礼,尽数熔铸,车马铸为犁铧,赐予陇上新民;斧钺铸为柴刀,分与凉州百姓;弓矢折断,可做晾衣竹竿;秬鬯洒入渭水,祭北伐将士亡灵!”
他伏在地上,背脊瘦得透过绢袍能看见椎骨的形状。
“若真要赏,就把臣的丞相印绶收了吧。赐臣一匹老马,一套布衣,让臣去陇上做个田曹小吏,看看能不能用十年,把那些被战马踏坏的青苗,一株一株,重新种活。”
李严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最终深深躬下身去,再没说一个字。
群臣之中,也大都抹起了眼泪!
刘禅终于站了起来,却见他跌跌撞撞跑下御阶,只是,他跑到诸葛亮面前时,他忽然也跪下了,这不是天子的跪,而是孩子扑向长辈的姿势,一头扎进那件半旧的绢袍里。
“相父……相父……”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在诸葛亮胸前:“朕就要相父活着,活着等陇上的麦子熟,一年熟不够,就等十年,十年不够,就等一百年……”
诸葛亮的手悬在空中,良久,终于落下去,轻轻拍在少年天子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若论感情,这么多年以来,刘禅与诸葛亮的感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君臣两人就在御阶之前,哭得那叫一个惨烈,却引得殿上的群臣也纷纷的哭了起来,整个大殿顿时就陷入了一片哭泣之中!
李严心里那叫一个腻味,你要是不愿意接受这九锡,拒而不受也就是了,搞这么一出,你到底是给谁看的?
可是此时此刻,他又不能说什么,只能与刘琰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诸葛亮轻轻拍了拍刘禅,这才说道:“陛下,这是大朝会,陛下要注意仪表!”
刘禅闻言,这才抬起了头,眼中都是泪水:“相父不会离开朕吧?”
“自然是不会!”诸葛亮无奈,只能给了刘禅一个承诺,刘禅这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到了御座之上!
眼看现场已经恢复了正常,车骑将军刘琰却站了出来:“陛下,丞相夺下了凉州和陇右,这是天大的功劳,臣获得了一件宝物,愿意献给陛下,镇压我大汉的气运!”
说着,却见他拍了拍手,一名内侍却捧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只是这托盘上还盖着黄布,一时却也看不清这托盘里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