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杀招,不在此处虚张声势的人心,而在彼处实地的懈怠。”满宠眼中寒光一闪:“孙权将精气神都聚在了采石、秦淮一线,上游诸戍,必有疏漏。传令:自明日起,水军于濡须每日操练,鼓噪佯攻,声势越大越好。另遣精干别部,溯江西上二百里,寻机自羡溪或类似隐僻处,夜间潜渡,不需占地,只需做两件事……”
他环视诸将,一字一顿:
“焚其后方屯粮之仓,擒其往来巡江之卒。”
七日后,羡溪遇袭、粮仓被焚的消息传至建业。虽损失不大,却如毒刺,精准扎入了刚刚凝聚的亢奋之中。
合肥新城角楼上,满宠再次远眺。州泰兴奋地汇报战果,他却并无喜色。
“将军,此计大挫吴人锐气!”
“锐气?”满宠摇头:“孙权巡江,铸的是一口‘气’。我们今日,不过是让他这口气提前用了些,且用得不是地方。真正的胜负,不在一城一仓的得失。”
他接过亲卫递上的弓,这是一张保养极佳、却显然久未使用的硬弓。他缓缓拉开空弦,感受着筋角复合的力量在臂间积聚,直至满月,然后倏然松开。
“嘣!”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弦鸣炸开,在寒冷的江面上远远传去,仿佛是对远方那曾响彻江面的吴王战鼓,一声冰冷、简短而充满耐心的回应。
“传令诸军,”满宠将弓交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严冬将至,江水将涸。这个冬天,我们要让孙权守着他那‘人心之城’,却感到比往年更刺骨的寒。他要凝聚人心,我便让他知道……”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南,话音消散在北风里:
“人心暖不了江水,更挡不住真正的大势。我等,静候其变。”
而此时,在江夏城外,同样也迎来了曹魏的魏镇南将军贾逵。
贾逵立马于涢水北岸,披一领半旧的鱼鳞铠,外罩玄色大氅,凝视着南岸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坚城。
石阳,这是江夏的北门锁钥,更是武昌的北面屏障,此刻城堞上“陆”字大旗在湿冷的东风里低垂着。
他知道,守将是陆逊的族子,一个谨慎但不缺胆气的年轻人。
“都督,船队已集于安陆津。”副将王凌低声禀报。贾逵微微点头,目光却投向更西面云雾缭绕的郢县方向。他抽出腰间令箭,声音平静如结冰的湖面:
“按第二策行事。命张特率疑兵两千,大张旗鼓,佯攻郢县。多树旌旗,昼夜鼓噪。”
“那石阳……”
“石阳?”贾逵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纹路,那是久经战阵者才有的、近乎冷酷的耐心:“陆家人善守。你敲他的门,他必倾力相拒。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把眼睛转向别处。”
三日后,石阳城头。
吴军守将陆胤扶垛远眺。西面斥候不断回报,魏军正在郢县外砍伐林木,建造云梯,渡口船只集结,主将旗号正是“贾”。幕僚急切道:“将军,郢县若失,武昌西翼洞开!当速发兵驰援!”
陆胤默然。他想起伯父陆逊的叮嘱:“贾逵用兵,看似持重,实藏锋刃。”他目光扫过北面看似平静的涢水,以及东面那片名为沌口的芦苇沼泽,那是水贼旧日出入的隐秘水道,多年未闻魏警。
“再探。尤其留意沌口与涢水下游。”他最终下令,却已将城中机动精锐的三成,调往西门,准备西援郢县。
又是两日,寅时末,沌口。
浓雾如牛奶倾入长江支汊,吞没了芦苇、残柳与浅滩。
数十艘狭长的蒙冲快艇,如潜伏的水兽,悄无声息地滑出苇丛。艇上魏卒衔枚,身涂泥浆,桨橹包裹厚布。
贾逵站在为首斗舰上,甲胄外竟罩着一件吴军降卒的旧衣。
他手中不是剑,而是一把改造过的强弩,弩机上方绑着一支浸了油脂的火矢。他低声道:“陆胤的眼睛,被张特吸引在西边。他的耳朵,该听听东边的声音了。”
他顿了顿,下达了那个将使江夏震颤的命令:
“第一队,抢占南岸烽燧台,不准举烽。”
“第二队,穿插至石阳东门,焚烧粮船。”
“我亲率第三队,直扑夏口水寨。”
同一时刻,石阳城下。
正当陆胤被西线“贾逵主力”的逼真佯攻所牵制,东面沌口方向,冲天火光撕破了浓雾。紧接着,是更南方夏口方向传来的、闷雷般的战鼓与隐约的喊杀声。
“报——!沌口出现魏军,烽燧台失联!”
“报——!夏口水寨遇袭,敌船不明数量!”
“报——!东门粮船起火!”
坏消息如乱箭射上城楼。
陆胤脸色煞白,他终于看清了贾逵的刀锋所在:贾逵要的不是石阳这座坚城,而是江夏的神经中枢,夏口,那是连接武昌与下游的咽喉,也是江东水军西部的屯兵之所。
“快!速调西门兵马,东援夏口!”陆胤的吼声带着悔意。他知道,自己或许已迟了一步。
夏口,魏军旗舰。
贾逵已抛弃伪装,玄甲在火光中幽暗如铁。魏军死士用钩锁攀上吴军战船,将火油罐掷向舱棚;另一些小队在码头疯狂破坏着船坞设施。
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他肩上。他取下密信,是张特发来的:“陆胤中计,援兵已离郢县。”
贾逵看完,将信纸凑近火把点燃,灰烬飘入滔滔江水。他对身旁的校尉说:
“传令全军:半个时辰后,无论战果,依原路撤回沌口。”
“都督,不占夏口?”
“占?”贾逵回头望了一眼陷入混乱与火海的庞大水寨,目光如冰:“今日占一日,明日便要耗万人来守。吾不取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吾取江东之胆。孙权卧榻之侧,我贾逵来去自如,此事本身,便是最利的一刀。陆逊在武昌,今夜该睡不安枕了。”
天色将明,魏军如幽灵般在晨雾中消失,只留下夏口冲天的黑烟与江面上燃烧的残骸。
贾逵立在归航的船头,远望逐渐显露出轮廓的武昌城。
他知道,自己这场“外科针刺”式的进攻,已与满宠在濡须的“重锤压迫”东西呼应,形成了一把无形的铁钳。而这把铁钳,正缓缓地,试测量着东吴的骨节,究竟有多么坚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