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明剑法,最后的悲鸣
那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喧嚣嘈杂的墙头之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墙头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玩家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个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的胡永强,脸上的表情从看戏的兴奋,变成了纯粹的错愕。
他扔掉了那柄已经断裂,代表着他新主子身份的后金弯刀。
他拔出了那把尘封已久,代表着他不堪回首过往的明式佩剑。
剑身狭长,在火把的映照下,没有反射出任何华丽的光芒,只有一层幽幽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沉。那是一种千锤百炼之后,只为杀人而存在的铁色。
就在那把剑被完全拔出鞘的瞬间,胡永强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只会疯狂嘶吼的野兽,充满了狂躁与歇斯底里。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条从黑暗的深渊中,缓缓抬起头颅的毒蛇。
那份狂躁,那份绝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阴冷,一种凝练到了极致的、纯粹的杀意。
他那张被打得高高肿起的脸,不再扭曲,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光,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死寂的光。
他横剑于胸,剑尖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古怪的起手式。
“卧槽……什么情况?BOSS二阶段?”
“他……他换武器了?那把剑是什么玩意儿?还有隐藏形态的?”
“不对劲,你们看他的血条!锁住了!他妈的锁血了!这不公平!”
王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胡永强,那套属于资深游戏策划的分析本能瞬间压倒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在公会频道里用近乎变声的腔调嘶吼:“都别动!这是机制杀!是剧情!都别上去送人头,看将军怎么打!”
钱乐乐的直播间里,刚刚还在刷着“恭喜将军,贺喜将军”的弹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问号所淹没。
【?????】
【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BOSS还有第二条命?】
【这汉奸有点东西啊!这气场,比刚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城主要翻车了?】
墙头之上,楚泽的眉头,也第一次,微微皱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胡永强,看着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明式佩剑,心中那个被忽略的疑点,终于清晰地浮现。
这个胡永强,绝不仅仅是一个投机的边军小卒那么简单。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胡永强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扑楚泽!
太快了!
他的速度,比之前用刀时,快了不止一倍!
剑光如电,直刺楚泽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角度,刁钻而狠辣。
楚泽瞳孔一缩,手中长枪猛地向上一挑。
“叮!”
枪尖与剑尖在空中精准地碰撞在一起,爆开一团耀眼的火星!
一股阴柔而尖锐的力量顺着枪身传来,让楚泽的手臂微微一麻。
不等他做出反击,胡永强的攻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根本不与楚泽的长枪硬拼,而是仗着剑身短小灵活,身法诡异,如同一只附骨之疽,死死地贴近了楚泽的身边!
剑光闪烁,化作一片绵密的、致命的剑网。
撩、刺、斩、劈、抹!
每一招,都攻向楚泽的关节、脖颈、心口等最致命的要害!
枪,一寸长,一寸强。
剑,一寸短,一寸险。
在被胡永强抢入近身的瞬间,楚泽手中那杆大开大合,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长枪,反而处处受制,施展不开。
一时间,局势竟然发生了惊天逆转!
只见墙头之上,剑光缭乱,银枪飞舞。胡永强如同鬼魅,围绕着楚泽疯狂抢攻,剑剑不离要害,逼得楚泽只能不断后退,手中长枪舞成一团银色的光轮,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芭蕉,火星四溅,照亮了胡永强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也照亮了楚泽那沉稳如山的表情。
玩家们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操!将军被压制了!”
“这他妈是什么剑法?也太猛了吧!枪兵被近身了,要完啊!”
“开盘的那个史大力呢?赔率改一下!我压那汉奸赢!一百功勋!”
史大力正看得目瞪口呆,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吼了回去:“滚你娘的!老子永远压城主大人赢!”
蓝星,华夏区。
【龙腾军武】的直播间里,那位军事博主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他指着屏幕,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微微发颤。
“是它!就是它!这是失传的明代《单刀法选》里的剑法!不对,是它的变种!是戚少保当年在蓟镇练兵时,融合了长短兵器技法,专门用来对付北方游牧骑兵的近身搏杀术!你们看他那个步法,叫‘倭步’,重心低,变向快!还有那一招‘迎封接进’,用剑脊格挡,剑尖顺势前刺!我的天!这游戏公司到底是从哪个故纸堆里把这些东西给挖出来的!”
而在另一边,历史系的老教授魏老,已经彻底摘掉了自己的老花镜,他凑到屏幕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
“这……这不是剑法……这是在拼命啊……”
他看出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这套剑法,刚猛有余,却少了中正平和。每一招,都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这不是用来切磋的武艺,这是在绝境之中,用命换命的杀人术!用这套剑法的人……他心里,一定藏着天大的痛苦和仇恨!”
墙头之上,远处的王二牛,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像玩家和蓝星观众那样,能分析出什么门道。
但他认得这套剑法。
他曾经见过,在广宁还未被围困时,辽东经略帐下的一名参将,就在校场上演练过类似的招式。那时候,他只是个远远看着的小兵,只觉得那参将的剑法如龙似虎,威风凛凛,是他们这些大头兵一辈子都学不到的本事。
可现在,这套他曾经无比仰望的,属于大明精锐军官的剑法,却被一个投靠了鞑子的叛徒,用在了屠戮同胞的将军身上。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与悲愤,冲垮了王二牛那简单的头脑。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带着血腥味的咒骂。
“这狗娘养的……把祖宗的本事,用在了砍自己人身上……”
战场中心,胡永强的攻势越发疯狂。
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他的剑法中充满了矛盾。
时而大开大合,充满了军阵搏杀的刚猛;时而又阴险毒辣,专攻下三路,无所不用其极。
他本该用这套剑法,去斩杀鞑虏,去保家卫国,去换取他梦寐以求的功名。
可如今,他却用它,来为自己背叛的行为,做着最后,也最可悲的挣扎。
每一剑,都像是在质问他自己。
每一剑,都带着他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屈辱、不甘与痛苦。
他的表情,也变得扭曲。
一半是冰冷刺骨的杀意,一半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楚泽在狂风暴雨的攻击中,脚下步步后退,但上半身却稳如磐石。
他手中的长枪,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能感受到胡永强剑上传来的力量,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
他也能看懂胡永强剑法中的绝望。
这剑法里,有他曾经身为大明军官的荣耀,也有他如今身为汉奸走狗的耻辱。
荣耀与耻辱交织,最终酿成了这最后的,疯狂的悲鸣。
“叮——!”
又是一记猛烈的碰撞!
楚泽抓住胡永强一剑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空隙,不再一味防守。
他手腕猛地一沉,枪杆如铁鞭般抽出,没有砸向胡永强的身体,而是狠狠地砸在了他手中的剑身之上!
“嗡——!”
胡永强手中的佩剑发出一声哀鸣,被这股巨力砸得高高弹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机会!
所有观战的玩家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楚泽的长枪会如毒龙出洞,瞬间贯穿胡永强的胸膛,结束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然而,楚泽没有。
他没有反击。
他只是趁着这个空隙,向后退出了一大步,重新拉开了长枪最适合发力的距离。
他持枪而立,看着那个因为招式被破,气息出现一瞬间紊乱的胡永强。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古钟,在这片被剑鸣与杀意充斥的墙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传入了胡永强的耳中。
“这套剑法,是戚少保当年留下的吧?”
胡永强的身体,猛地一僵。
楚泽那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还在继续。
“你用它来杀我,戚少保的在天之灵,怕是死不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