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冰冷的信与燃烧的怒火
后金大营,帅帐之内。
一只沉重的青铜兽首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碎裂的金属片向四周飞溅,其中一片划过一名亲卫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那亲卫却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二贝勒阿敏,那公牛般壮硕的身躯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让脚下的毛毡发出沉闷的呻吟。他刚听完巴图鲁营地那几个侥幸逃生的败兵,涕泪横流的汇报。
粮草被焚,精锐被屠,三百多名大金勇士,折在一个小小的辎重营里。
而敌人,是一群杀不死、斩不尽的“鬼魂”。
“鬼魂?”
阿敏猛地停步,转身,那张纵横交错的刀疤脸因为暴怒而剧烈扭曲,显得格外可怖。
他一脚踹在面前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亲卫胸口,后者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帐篷的立柱上。
“一群只会给我丢脸的废物!”
阿敏的咆哮带着血腥气,“打不过就说有鬼!女真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跟南蛮一样懦弱胆怯!”
几个随侍在侧的牛录额真,脸色煞白,却没一个敢出声劝阻。
阿敏的暴虐,是刻在每个八旗兵骨子里的恐惧。
“来人!”阿敏的腔调里满是杀戮的快意,“把那几个从辎重营逃回来的奴才,全都给本贝勒拖出去!斩了!”
“以正军法!”
命令下达,帐外立刻传来几声绝望的哭嚎与求饶,但很快就被粗暴的拖拽声所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个穿着汉军旗服饰的将领,悄然从队列中走出,在帐中央跪倒,叩首。
是胡永强。
他的动作无声无息,像一条滑腻的蛇,从阴影里游到了火光下。帐内所有女真将领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混杂着鄙夷、审视,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残忍。
胡永强却仿佛感受不到这些目光,他只是将头深深地埋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毡。那身从后金将领身上扒下来,又改小了尺寸的铠甲,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尤其是和他那张刮得铁青、白净无须的脸庞放在一起,更显怪异。
“嗯?”
阿敏的怒火还没完全消散,他低下头,用鼻孔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汉人。在他眼里,这些投靠过来的汉将,比南朝的敌人更让他瞧不起。
“你有什么屁要放?”阿敏的腔调里没有半点客气。
胡永强身子一颤,却没抬头,只是用一种尖利到有些刺耳的嗓音,急切地说道:“贝勒爷息怒!奴才……奴才有话说!”
“说!”
“贝勒爷神威盖世,大金勇士天下无敌,区区南蛮,何来鬼神之说!”胡永强上来就是一记无比熟练的马屁,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这定是那广宁守将楚泽,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邪术,故弄玄虚,想以此动摇我军军心!”
他这番话,巧妙地将“鬼魂”转化为了“妖术”。
这不仅给了阿敏一个台阶下,也把责任全推到了楚泽身上。
帐内几个女真将领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鬼神之说,让他们恐惧;可若是敌人的阴谋诡计,那便只剩下愤怒了。
阿敏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他眯起眼,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汉人,像是重新审视一件工具。
“你待如何?”
阿敏的怒火,终于稍稍平息,转为一种更加阴沉的凝重。
胡永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变化,他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致命的问题。
“贝勒爷,巴图鲁一死,奴才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我等与那广宁城南门内应的约定,会不会……已经随着巴图鲁的死,一并泄露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阿敏最后的怒火。
诈城!
这才是他此次围城,志在必得的杀手锏!
如果这个计划暴露,那损失可就不是一个辎重营那么简单了。
“传令下去!取消原定计划!”阿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做出最稳妥的决定。
“贝勒爷,万万不可!”
胡永强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阴冷的、算计的笑意,“奴才以为,非但不必取消,这反而是我等将计就计,毕其功于一役的绝佳良机!”
阿敏动作一滞,狐疑地看着他。
“哦?说来听听。”
“贝勒爷您想,”胡永强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那广宁城的守将,自以为截获了我们的密信,知道了诈城之计,此刻定然是洋洋得意,以为掌控了一切。”
“他会做什么?必然是在南门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好再打一个大胜仗,振奋他那早已崩溃的军心!”
“而这,正是我等的机会!”
胡永强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
“我们诈城的计划,照旧!”
“但是,前往南门的那支‘粮队’,只是一个诱饵!车里不装粮食,只装引火的硫磺和干草,再藏上几十个死士!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破门,而是在城门下制造最大的混乱,将广宁城所有守军的注意力,全部死死地钉在南门!”
声东击西!
帐内几个牛录额真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但胡永强的计策,远不止于此。
他向前膝行两步,压低了腔调,如同毒蛇吐信。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门那场大火时,广宁的其他城门,尤其是防备最为森严的西门,必然会因为兵力抽调而变得空虚!”
“届时,由奴才亲率一支真正的精锐,趁着夜色,猛攻西门!”
“奴才在城中还有些旧识,只需许以重金,买通一两个西门的守卒,在关键时刻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广宁城,唾手可得!”
环中环,计中计!
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胡永强这狠毒而周密的连环计,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敏看着匍匐在地的胡永强,那双小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赞许。
这个汉人降将的狠毒与狡诈,简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真人,都更对他的胃口。
“好!”
阿敏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即将大获全胜的狂妄。
“胡永强!”
“奴才在!”
“本贝勒再拨给你三百大金的巴牙喇精锐!全部归你调遣!”
阿敏走到他面前,用马鞭的末梢抬起了他的下巴,狞笑道。
“务必给本贝勒,踏平西门!城破之日,除了那守将楚泽要留活口,其余人,随你处置!”
“谢贝勒爷天恩!”
胡永强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是无比谄媚谦恭的笑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算计得逞的、彻骨的冰冷。
他相信,无论广宁城里的将领是谁,是那传闻中有些本事的楚泽,还是哪个不知名的南蛮匹夫,都绝不可能识破他这道堪称天衣无缝的毒计。
一个自以为是的胜利者,正等着他羊入虎口。
而他,已经为这位胜利者,准备好了一座无法逃脱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