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园区内行驶了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绿化隔离带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整齐的研发楼群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占地极广、外观充满工业感的单层建筑。

　　建筑整体呈灰黑色，墙体厚重，几乎没有窗户。

　　看上去不像研究所，更像某种坚固的堡垒或大型厂房。

　　高耸的围墙和清晰可见的巡逻岗哨，无声彰显着此地的安保等级。

　　正门是厚重的防爆门，验证权限后缓缓滑开，秦夜驾车驶入。

　　经过数道严密的车辆安检扫描，车子最终停在了建筑内部。

　　下车后，孟言发现这里与其说是个厂房，不如说是一个超大型的室内物流枢纽。

　　宽敞到惊人的空间内，光线明亮均匀，数十条条平行的传送带安静运转，将各式各样的集装箱、装备箱送往不同区域。

　　远处，一些大型设备或车辆轮廓，在分区隔断后若隐若现。

　　稍近一些，几名工作人员拿着个人终端，像是在给身旁的顾问办理手续。

　　再近，穿着制服的技术员拿着一些设备，和一些顾问低声交谈。

　　最近，也就是入口外，几辆救护车辆整齐排列，各种急救设备摆在外边，十多位医疗人员静静待命。

　　目光在那些白大褂身上停留片刻，孟言心中微微一突，默不作声地和朱璃一起，跟着摩琳拉娜、秦夜，继续向前。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几人在一排排封闭舱室前停下。

　　每排舱室大约七八个，舱门紧闭，上方有指示灯。

　　此刻，大多数指示灯是熄灭的。

　　其中两个亮着绿色，一个亮着红色。

　　绿灯舱室的门滑开，走出两人。

　　一男一女，穿着轻便的防护服，身上有些灰尘，精神看起来不错，正低声说笑着走向外边，路过这边三人一猫的组合时，好奇地打量了一眼。

　　亮着红灯的舱室，门打开时，出来的是一名被搀扶着的年轻男性顾问。

　　他脸色苍白，左臂裹着绷带，走路有些踉跄。

　　旁边跟着的医疗人员快速检查着他的状况，然后扶着他走向另一边。

　　受伤是真的，流血是真的，那苍白的脸色、绷带渗出的暗红，都是真的。

　　孟言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发干。

　　摩琳拉娜的声音平静无波响起：

　　“那就是任务区，绿灯表示安全回归，红灯表示有人员受伤或状态异常。更严重的情况，医疗组会直接进去。”

　　她转头看向孟言：

　　“怕了？”

　　孟言沉默起来。

　　他想起那天去领装备时，那位前台最后的话语：

　　Have a good hunt， Ms. Zhu and Mr. Meng.

　　字面意思上，这一句是在说“祝二位‘狩猎’顺利”。

　　心正国际确实有猎头咨询服务，猎头的英语是很直白的“headhunter”，那一句话理解成行内常见的“祝福”，没什么问题。

　　但要是结合刚才看到那名受伤的顾问，它就变成了一句沉甸甸的“嘱咐”。

　　毕竟，狩猎这种事情，猎人与猎物，随时可能调换身份。

　　他也同样想起不久前的自己。

　　大学四年，他成绩不错，甚至可以说相当优秀。

　　他其实大三就可以提前毕业了，当时身边的同学也在热火朝天地准备毕业后的道路时，但他却陷入了一种茫然的停滞。

　　提前毕业之后呢？继续读书？找份工作？做什么样的工作？

　　他喜欢历史，但纯粹的研究似乎并非他所求的全部。

　　他擅长整合信息、规划策略，可普通的职场好像又缺了点什么。

　　于是，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做游戏UP主上。

　　打打游戏，剪剪视频，和粉丝们插科打诨，跟其他UP主闲聊吐槽，琢磨着涨粉和节目效果……

　　那样的日子，自在，有趣。

　　靠兴趣就能养活自己，听起来挺不错。

　　可夜深人静，偶尔对着出租屋的天花板发呆时，那股隐隐的“也就这样了”的感觉，还是会漫上来。

　　平凡，安稳，或许将来也能小有名气，赚些不错的收入……

　　但总归，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也隐约渴望着一些更“不一样”的东西。

　　他还想到自己专业里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事迹：

　　张骞出使西域，苏武北海牧羊，班超投笔从戎，王玄策借兵灭国……

　　青史留名固然光鲜，可细究他们走过的路，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语言不通，文化迥异，孤身深入完全陌生的国度与文明……

　　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未知的禁忌，每一次交涉都可能关乎身后的家国兴衰……

　　那是一种把个人命运与更宏大的叙事紧紧捆绑的高危职业，做好了流芳百世。

　　搞砸了或是退缩了，或许连个全尸都带不回去，还会遗臭万年。

　　以前读这些，是隔着纸页的敬佩、遥想、叹息。

　　可现在，当“科幻版汉使”这个名头真的有可能落在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风险与机遇的实感，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压上心头。

　　普通职场里，“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多半是让人憋屈的PUA。

　　但在这里，在关乎文明与文明接触、守望与预警的第一线，“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更像是一种冷酷的现实，也是一种无情的筛选。

　　总得有人去面对黑暗森林里那些未知的篝火，去分辨那是和谐的炊烟，还是战争的烽燧。

　　或许到了现在，依旧可以退缩。

　　但机会和与之绑定的风险、荣耀、责任，自然会交给下一个敢踏上这条路的人。

　　而他站在这里，即将踏入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紧张，甚至可能有些害怕。

　　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悸动，仿佛心脏终于找到了与某种宏大节奏共鸣的频率。

　　最终，他这么说道：

　　“有点紧张，还有些……别的，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我……不会退缩的。

　　“或者可以说，都走到这里了，再退缩……我一定会后悔的。”

　　摩琳拉娜尾巴轻轻一摆。

　　“紧张就好，说明你脑子清醒。”

　　评价了一句，她加重语气：

　　“记住，任务期间，安全第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按终端求救，公司会处理好一切。”

　　她递过来一张半透明的卡片，类似门禁卡，上面浮动着微光符文。

　　“任务凭证。

　　“插入舱室控制台，时间到了会自动回归，记好时间，别错过了，错过虽然还有补救措施，但很麻烦。

　　“其他的，秦秘书会带你了解。”

　　说完，她抬起爪子，指向远处一个空闲的舱室。

　　“7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