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流云墟
陈安在山道上走了三天。
白日赶路,专挑荒僻小径;夜晚则寻岩缝或树洞栖身,运转功法疗伤,同时以五行循环缓慢消磨体内残余的寒魄劲。
伤势好了七八成,但那股阴寒之气如老树盘根,蛰伏在经脉深处,每逢阴雨或运功过度便会隐隐作痛,成了他一块心病。
干粮早已吃尽,全靠沿途采摘野果、挖掘些无毒根茎果腹。
水囊空了,便在溪流中接水,用陶罐盛放——陶罐保鲜之能,让清水数日不变味。
第四日晌午,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景象豁然不同。
远处不再是连绵群山,而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植被稀疏的荒原地带。
风卷起黄色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
荒原尽头,隐约可见一片低矮杂乱的建筑轮廓,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那里就是流云墟。
一个没有宗门管辖、没有固定秩序,散修、逃犯、破落家族子弟、以及各种见不得光之人混杂其中的三不管地带。
陈安站在山梁上,远远望着。
风中传来模糊的喧嚣声,还有一股混杂着烟火、牲畜、以及某种淡淡腥臊的气味。
“乱是乱了点,”他低声自语,“但乱,才好藏身。”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在山梁背阴处找了个地方坐下,从陶罐里取出最后一点肉干,慢慢嚼着。
脑子没停。
去流云墟,第一要务是解决身份问题。
一个生面孔,尤其是一个身上带伤、修为不上不下的生面孔,很容易被人盯上。
第二是弄点灵石。
没钱寸步难行,买药、买情报、甚至买份假身份,都需要灵石。
第三才是打听消息:
化寒丹主材寒晶粉的下落、孙家和影组织最近的动向、以及……有没有关于野狼谷地火灵芝更确切的消息。
他摸了摸怀里那片用布包好的、吸收了寒魄劲寒气的树叶。
这东西阴寒刺手,不知有没有识货的,或者敢收的。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安起身,拍去身上尘土,朝着流云墟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目光平静,他像是个寻常赶路的散修。
越靠近流云墟,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背着行囊、神色匆匆的独行客;有赶着驮兽、骂骂咧咧的小商队;也有三五成群、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善类的家伙。
陈安低调地混在人群中,竖起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
“……听说了吗?黑水镇那边前阵子闹得挺凶,孙家三少爷好像吃了大亏,正在到处悬赏抓人……”
“孙家?嘁,在南荒这一亩三分地还行,出了南荒谁认?倒是他们悬赏的那个叫陈安的杂役,有点意思,能把孙皓搞成那样……”
“少打听!那种事也是咱们能掺和的?赶紧的,把这批货出了,换点灵石,老子要去红烟巷松快松快……”
“流云墟东头老瘸子那儿,最近好像来了一批北边的好铁,要不要去看看?”
“看个屁!老瘸子心黑着呢,小心把你裤衩都坑没……”
信息杂乱,但陈安大致听出几点:
孙家悬赏自己的事已经传开;流云墟鱼龙混杂,有自己的规矩和名人;这里买卖东西,得格外小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流云墟外围。
没有围墙,没有大门,只有一片歪歪扭扭、用木板、兽皮、甚至碎石垒起来的低矮棚屋和帐篷,向四面八方胡乱延伸。
道路泥泞不堪,混杂着各种垃圾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一些简陋的摊位直接摆在路边,卖着矿石、草药、兽皮、以及一些看起来锈迹斑斑、灵气微弱的法器残片。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甚至偶尔的拳脚相加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扑面而来。
陈安微微皱眉,但脚步未停,顺着人流往里走。
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
不选客栈……客栈太显眼,也贵。
最好是那种提供临时床位、不太起眼的大通铺,或者自己租个偏僻点的破屋子。
正走着,旁边一个卖兽骨的摊位后,一个干瘦如猴、眼睛滴溜溜转的中年汉子忽然朝他招手,压低声音:
“小哥,面生啊,第一次来流云墟?”
陈安停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别紧张别紧张,”
干瘦汉子搓着手,咧开一口黄牙。
“我叫侯三,这儿的人都叫我包打听。看小哥你这气色,是不是身上有伤?需要疗伤丹药不?”
陈安瞥了眼他摊位上那些颜色可疑的药瓶,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哎哎,别走啊!”
侯三急了,从摊位后绕出来,挡在陈安前面,声音压得更低。
“小哥,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这样,丹药不要,情报要不要?流云墟里大小事儿,没有我侯三不知道的!
便宜,两个问题,一块下品灵石!”
陈安心中一动,停下脚步,看着侯三:“一个问题,先听答案,再付钱。”
侯三眼珠一转:“成!小哥爽快!你问。”
“这里租个偏僻、能住人、不起眼的屋子,大概什么价钱?找谁租?”
侯三嘿嘿一笑。
“这个简单。流云墟西边,靠近废矿坑那一片,有不少没人要的破石屋,自己收拾一下就能住,没人管。
要是想省事,去找刘寡妇,她手里有几间稍微像样点的旧屋出租,一个月三到五块下品灵石,看位置。
刘寡妇人就住在西头,门口挂着个破斗笠的那家就是。”
陈安点点头,掏出一块碎灵,这是他身上最小额的灵石了。
侯三接过,眉开眼笑:“小哥痛快!还有什么要问的?”
“第二个问题,”
陈安目光平静,
“这里哪里能出手一些……不太方便说明来历,但价值不错的东西?要安全,嘴严。”
侯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仔细打量了陈安几眼,才慢悠悠道:“小哥,这种东西可不好出手。寻常店铺不敢收,黑市又太乱。不过嘛……”
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墟市北头,有个叫阴婆婆的老太婆,开着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招牌是百物阁。
她那儿,什么都敢收,也什么都敢卖。但价钱压得狠,而且规矩多。你去的话,别说是我介绍的。”
阴婆婆?
百物阁?
陈安记下这个名字,又给了侯三一块碎灵。
“谢了。”
侯三掂了掂灵石,笑道:“小哥是个明白人。提醒一句,流云墟这地方,别轻易信人,但也别得罪人。
尤其是那些有固定店铺、或者有自己地盘的,背后都有人。晚上尽量别乱跑,西边废矿坑那边不太平。”
陈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流云墟西头走去。
侯三看着他的背影,咂咂嘴,低声嘀咕:“身上带着阴寒伤,眼神却稳得像潭老水……啧,又来一个不好惹的主儿。”
流云墟的西头比入口处更加破败。
棚屋稀疏,许多已经半坍塌,路上行人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淡淡的金属锈蚀气味。
远处,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矿坑轮廓,像大地咧开的一张巨口。
陈安很快找到了侯三说的刘寡妇家——一间低矮的石屋,门口确实挂着一顶边缘破损的旧斗笠。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蜡黄、满是皱纹的妇人脸,眼神警惕。
“谁?”
“租房。”陈安言简意赅。
刘寡妇上下打量他一番,这才把门打开些。屋里很暗,堆着些杂物,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异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