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山杂役
天刚蒙蒙亮,陈安就睁开了眼。
木板床硌得背疼,屋里另外三个杂役弟子还在打呼噜。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块磨得光滑的青色石头,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
石头上刻着的“十七”这个数字,在四年风吹日晒里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今天是他在青山宗当杂役的第十七年整。
“陈安!起了起了!”
隔壁床的李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今儿轮到咱们砍柴,去晚了刘管事又得扣饭!”
陈安慢悠悠地坐起身,把石头塞回枕下。这动作他做了十七年,早就成了肌肉记忆。
“急什么。”他系着粗布衣服的带子,“刘管事昨儿喝多了,这会儿肯定还没醒。”
“你可拉倒吧!”李铁一边套鞋一边呸道,“上回你说王长老在闭关,结果人家就在后山遛弯,害我被逮着骂了半个时辰!”
屋里另外两人也醒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四人出了杂役院往柴房走。
清晨的山雾还没散,青石台阶湿漉漉的。
陈安走在最后,眼睛眯着,步子稳得像是在数台阶。他确实在数,十七年来这路上的每一块石头他都熟。
“听说没?”
走在最前头的张旺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的清晨还是格外清楚,“内门的赵师兄,前几日突破了!炼气六层!才二十二岁!”
“我的娘……”李铁倒吸口凉气,“二十二岁的炼气六层?这不得被长老们当宝贝供着?”
“那可不!掌门亲自赏了瓶凝气丹!整整一瓶!”
陈安没接话。
他想起四年前见过那位赵师兄一次。
那时候赵师兄刚入门,才炼气二层,在练功场练剑,剑光霍霍,引来一堆外门弟子围观。
当时带他们的老杂役王伯蹲在远处啃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看着吧,这种天才,要么一路冲天,要么……”
王伯没说完下半句。
两个月后,他在后山采药时摔下了崖。
等找到时,人已经硬了。
“陈安,你发什么愣?”李铁回头推了他一把,“咋的,羡慕了?”
“羡慕啥。”陈安笑笑,“人家是内门天才,咱们是杂役,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也是。”李铁挠挠头,“不过我听说,要是杂役能在三十岁前突破到炼气三层,也能申请进外门!”
张旺嗤笑:“得了吧,咱们这破资质,吸灵气跟老牛喝水似的。我来了八年了,还在炼气一层打转。陈安,你来了最久,到二层没?”
陈安摇头:“还差得远。”
这是实话。
他资质是五行伪灵根,按传功师兄的说法,这种资质修炼起来事倍功半,能到炼气中期都算祖坟冒青烟。
十七年来,他每日搬运周天,丹田里的灵气增长慢得像蜗牛爬。
但他不急。
真的不急。
柴房到了。
刘管事果然还没来,门锁着。
四人就在门口石阶上坐下等。
李铁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个硬邦邦的馍。
他掰了一小块递给陈安:“吃点儿?昨儿厨房孙大娘偷偷塞给我的。”
陈安接过,慢慢嚼着。馍很硬,但带着麦香。
“陈安,你咋总是这么慢吞吞的?”
李铁边啃馍边问,
“我认识你四年了,就没见你急过一回。上次后山着火,所有人都往外跑,就你还在屋里收拾你那几件破衣裳。”
“衣服烧了不得花钱买?”陈安说,“咱们一个月才三颗碎灵。”
“命都没了要钱有啥用!”
“火又没烧过来。”
陈安看向远处雾霭中的山峰,“再说了,真要烧过来,跑快跑慢差不了几步。”
张旺插嘴:“陈安这是活得通透!我跟你们说,我老家有个老头,九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人家咋说的?事缓则圆,人缓则安!”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刘管事打着哈欠过来了,眼圈发黑,一身酒气还没散。
“都到了?”他瞥了眼四人,“行,今天砍二十担柴,砍不完别吃饭。”
“二十担?!”李铁跳起来,“刘管事,往常都是十五担……”
“往常是往常!”
刘管事眼睛一瞪,“内门赵师兄突破,长老们要开小灶庆祝,柴火用量大!怎么,有意见?”
李铁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四人领了柴刀往山里去。
进了林子,李铁才呸了一声:“狗仗人势!不就是欺负咱们杂役没靠山嘛!”
陈安选了片杂木林,找了棵碗口粗的树,柴刀抡起来。
他砍柴不快,但每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节奏稳得很。
十七年砍下来,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木头好劈,什么木头费劲。
日头渐渐升高。
砍到第五棵树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一群内门弟子簇拥着一个白衣青年往这边走来。
那青年腰佩长剑,步履生风,正是今日话题中心的赵师兄。
“快看!赵师兄!”张旺眼睛都直了。
一行人越走越近。赵师兄似乎在跟同门说笑,声音飘过来:
“……师尊说了,再给我三年,必能炼气圆满。到时候筑基丹……”
“赵师兄天纵奇才!”
“以后还请师兄多多提携!”
赵师兄笑着摆手,目光随意扫过这边砍柴的杂役,没停留,就像看路边的石头。
等他们走远,李铁才长出一口气:“乖乖,那气势……你说咱们这辈子,有没有可能……”
“睡觉吧,梦里啥都有。”张旺泼冷水。
陈安没说话。
他盯着赵师兄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王伯没说完的那句话。
要么一路冲天,要么……什么呢?
那天砍柴到天黑。
二十担柴,四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回杂役院的路上,李铁骂了一路刘管事,张旺唉声叹气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另一个杂役王二狗闷头不说话。
陈安默默走着。月光照在山路上,像铺了层霜。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另外三人的鼾声,从枕下又摸出那块青石。
十七年的岁月,就在这一小块石头里。
陈安忽然想起家乡。
想起十七年前离开时,那时他十五岁,娘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在外头……好好的。”
好好的。
怎么才算好好的呢?
陈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丹田里微弱的灵气开始缓缓运转,沿着那条他运行了无数次的经脉路线流动。
很慢,但很稳。
第二天中午,消息传来了。
当时陈安正在食堂啃窝头,一个外门弟子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
“出、出事了!内门的赵师兄……练功出了岔子,灵气逆行,经脉尽断!”
食堂里瞬间死寂。
“什、什么?”李铁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
“就在刚才!赵师兄想冲击炼气七层,太急,走火入魔了!长老们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已经废了!”
喧哗声轰然炸开。
陈安慢慢放下窝头。
他看见食堂窗口后面,孙大娘正在抹眼泪,赵师兄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每次来都会笑着说“大娘手艺真好”。
他看见几个平日里羡慕赵师兄的外门弟子,此刻脸色复杂,有惋惜,有后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看见李铁呆呆地坐着,嘴里喃喃:“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
陈安起身,端起碗筷去水池边洗。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他洗得很仔细,碗沿的每一处油渍都搓干净。
回到座位上时,李铁还在发愣。
“陈安,你说……”李铁转过头,眼睛有点红,“赵师兄那么天才,怎么就说废就废了?”
陈安看着窗外。
远处,内门的方向隐约传来哭喊声,好像是赵师兄的某个亲近同门。
“不知道。”他说。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王伯,你下半句是不是这个?
要么一路冲天,要么……中途陨落。
那天晚上,杂役院里格外安静。没人聊天,大家都早早躺下了。但陈安知道,没人睡得着。
深夜,他再次摸出那块青石。
月光下,“十七”两个字几乎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入门时同期的一个杂役,叫周明,资质比他好点,修炼特别拼命,三年就进了外门。后来听说在外门跟人争资源,被打成重伤,送下山了。
想起另一个杂役,特别会巴结人,攀上了个外门管事的亲戚,调去了轻松岗位。结果那管事后来犯事被废,他也被牵连,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想起王伯。想起爹娘。想起家乡那棵老槐树……
陈安坐起身,从床底的破木箱最深处,摸出一本薄薄的、线都快散掉的书。
书没有名字,封皮是脏污的牛皮纸。
这是他三年前在后山一个老鼠洞里捡到的。
当时他在追一只偷粮食的肥老鼠,老鼠钻进洞,他扒开洞,发现了这本被油布包着的书。
书里不是什么神功秘籍。
准确说,它甚至不算功法。
里面只记载了一些呼吸吐纳的方法,一些古怪的肢体动作,还有大段大段关于“养气”、“延年”、“调和阴阳”的文字。
按照修真界的标准,这玩意屁用没有。
不能提升修为,不能增强战力,唯一的效果可能就是让人睡得香点、吃饭香点。
但陈安这三年,每晚都会照着练一会儿。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按照书里的方法呼吸。
一吸,绵绵长长;一呼,缓缓徐徐。三十二岁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却有种奇异的稳定感。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丹田里的灵气没有丝毫增长。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很细微的东西在身体里流动,像山涧里最细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李铁在说梦话,嘟囔着“二十担柴……要命……”
陈安躺下,把青石握在手心。
今天,他好像有点明白“好好的”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冲天。
不是风光。
是活着。
是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窗外,青山宗的夜色深沉如墨。内门方向的哭声已经停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悄然改变。
陈安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明天还要砍柴,还要吃饭,还要在这条走了十七年的青石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不急。
真的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