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李承乾:孤重生了,怎么您也是?

第20章 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张玄素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铁块砸在青石板上,激越而沉冷:

  问题如利剑,直刺李承乾理念的“边界”,更是对他将一切崇高价值“物化”倾向的猛烈抨击。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孔颖达和于志宁都目光灼灼地盯紧了李承乾,等待着他的回答——或溃败。

  李承乾立于众人目光交汇的中心,感受着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

  他清晰地看到张玄素眼中燃烧的、捍卫道统的怒焰,看到孔颖达深藏的忧虑与审视,也看到于志宁那毫不掩饰的、等待他露出破绽的锐利眼神。

  窗外,那些国子监的儒生们伸长了脖子;门边,李世民与那位神秘老儒的身影静立如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藏拙、迂回、循序渐进……在这样直指核心的诘问面前,已无意义。

  既然风暴已至,那么,便让这风刮得更猛些吧!

  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那份属于少年储君的温润恭谨并未褪去,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明与坚定。

  仿佛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无形的桎梏,他眉宇间那丝一直刻意收敛的、属于千年魂灵洞悉世事的疏淡之气,微微泄露出来。

  他迎着张玄素逼视的目光,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为清晰、也更为沉静的声音开口:

  “张詹事此问,振聋发聩,承乾不敢妄言能‘格’尽大道玄奥,然,窃以为,‘天下为公’之理想,虽缥缈高远,其生根发芽处,却必在这实实在在的人间。”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沉沉落下。

  “何谓‘公’?非虚无缥缈之念想,承乾思之,或可先观‘不公’之实!”

  “譬如灾荒之年,甲家仓廪殷实,乙户釜甑生尘,此乃物之分配不‘公’。”

  “何以不公?”

  “或因田亩多寡、勤惰之差,亦或因权柄侵夺、制度疏漏!”

  “格物至此,便知‘公’之一字,首要在‘物’之分配得其宜,在‘制’之设立得其平。”

  “再观史册,凡称‘天下为公’之世,或为传说,或为憧憬!”

  “然究其描述,不外乎‘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此种种景象,无一不需要实实在在的仓廪丰足、屋舍安居、医理明达、教化普及方能达成!”

  “若无此等具体之‘物’与‘业’为基础,空谈‘公心’,无异于筑楼于沙。”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却逻辑严密,步步推进。

  “‘大道之行’,路在脚下。”

  “这‘路’如何修?”

  “需察地理之实,选用合宜之材;需聚众人之力,统筹协作之方。”

  “‘行’之效果如何?”

  “需看沿途是否沟壑变通途,是否行者负担减轻、往来便捷。”

  “此皆可观察、可比较、可改进之处!”

  “由这些具体之‘物’与‘事’的不断改善、积累,或能逐渐趋近于‘行大道’之效,滋养‘天下为公’之心!”

  “故而,承乾愚见,‘格物致知’并非要消解大道之崇高,恰是要为这崇高理想,寻找到可以扎根的土壤,可以丈量的标尺,可以一步步向前修筑的路径。”

  “不察物之实、不究事之理,则‘公’易流于空谈,‘大道’或沦为虚悬!”

  “反之,若能在具体而微处,不断格物穷理,使物尽其用、事得其理、人得其所,或便是‘天下为公’于人间烟火中的真切回响。”

  “此解粗陋,或有偏颇,然确是承乾格物所思,求教于张詹事及诸位先生。”

  话音落定,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承乾的回答,已不仅仅是就事论事的解释,而是在张玄素划下的“形而上”战场上,公然亮出了自己“形而下”的、基于实证与逻辑的方法论旗帜。

  他将“天下为公”这个儒家至高理想,拉进了“物资分配”、“制度设计”、“实际效果”的讨论框架,并明确宣称——脱离具体“物”与“事”的改善,崇高理想可能只是空中楼阁。

  “荒谬!简直荒谬!”张玄素脸色涨红,气得手指微颤,“将圣人大道与仓廪屋舍等量齐观,此乃……此乃鄙俗实用之论!”

  “大道在心,在德,在教化!岂能沦为土木匠作之算计?!”

  然而,他的驳斥虽然激烈,却似乎未能彻底击垮李承乾立论的那套坚实“物事”逻辑。

  更多是一种信念遭受冲击后的本能愤怒!

  书房外,嗡嗡的议论声陡然变大——

  “物资分配……制度得其平……原来‘公’字可从此处思之?”

  “为崇高理想寻扎根之土……这说法……”

  “若盛世景象真需屋舍医理教化为基础,那吾辈平日只读经义,是否……是否有所偏废?”

  年轻儒生们脸上的茫然与恍然交织更甚,许多人眼神发直,口中反复咀嚼着李承乾的话!

  仿佛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将他们从“大道”“天下”的云端的懵懂仰望中,拉下来,看到了脚下可能存在的、通往云端的阶梯——

  哪怕那阶梯看起来是由砖石土木构成的!

  孔颖达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于志宁紧抿的唇线松开,吐出一口无声的气息,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震动。

  长孙冲感到一阵眩晕,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李承乾的思路。

  那不再是经义的不同解读,而是另一套看待世界、言说世界的“语言”。

  柴令武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尖冰凉。

  杜荷则失神地望着李承乾的背影,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位储君内心所拥有的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广阔、深邃,也……更令人不安。

  一直静观的那位白发老儒,此时缓缓抬起了枯瘦的手,捋了捋雪白的胡须。

  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亮光,像是看到了某种有趣、甚至惊艳的事物。

  随后,微微侧头,用只有身侧李世民能听到的、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低语了两个字:

  “有点意思。”

  李世民的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负在身后的双手,交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了自己那个仿佛在这一刻脱胎换骨的儿子。

  而风暴的中心,李承乾已然平静下来。

  既然决心已下,路径已明,那么接下来该是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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