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尽情的撕吧
张玄素的驳斥还在空气中震颤,于志宁却已踏前一步,截断了这声愤怒的尾音。
他不再等待李承乾回应那“鄙俗实用”的指控,而是直接抛出了新的、更具体的问题,声音冷硬如铁:
“巧言令色,不足以掩其谬!”
“殿下既口口声声‘察物之实’,那好——《春秋》载,‘陨霜不杀草’,李梅实,董仲舒释为‘阴气胁阳’,示天戒!此天象示警,阴阳之变,莫非也能用殿下那套法子,去‘格’出一斗霜、一筐李梅来验证不成?!”
问题从抽象伦理跳到了具体天象解释,更抬出了董仲舒的权威,矛头直指“格物”方法在解释超越性、神圣性事物时的“无力”与“亵渎”。
李承乾心中雪亮,这是要将他逼入“格物”解释力的死角。
他面上却无半分窘迫,反而眼神更清亮了几分。
既然要撕开口子,那便从这最“玄奥”处撕起!
“于先生此问,切中格物之限。”他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然,承乾愚见,‘陨霜不杀草,李梅实’此现象本身,首先是‘物’之变——霜降而草未枯,李梅反季节结实。”
“格物之始,便是确认此‘实’,然后方可究其‘何以如此’!”
“董子言‘阴气胁阳’,乃是当时探究此‘何以如此’的一种推论,其根基,在于彼时对天地阴阳二气运行、交感化生万物的认知体系。”
“此认知体系,本身亦是前人观察四季更迭、万物荣枯、寒暑交替等无数自然之‘实’后,归纳推演而出,用以解释世界的一种‘理’。”
他略微加快语速,逻辑链条清晰无比。
“若今时今日,我辈基于更细致的观察发现,某地某年冬季偶暖,地气未全封,故霜轻不伤草根!”
“或某类李梅树种特性使然,或逢小阳春气候反常催其二次花实……这些,亦是探究‘何以如此’的路径!”
“两种路径,未必截然对立,董子之论,宏大而统摄;但今人细察,具体而微!”
“前者提供解释框架,后者充实具体细节,或可相互印证,或可补充修正!”
“格物所求,非为否定先贤感悟天地之心,恰是为这感悟,寻得更坚实、可验可证的注脚。”
“若有一日,能通过长期观测记录、比较分析,将‘陨霜不杀草李梅实’与特定气候、土壤、物种特性间的关联大致摸清,岂非对‘天地之气’的运行,有了更真切一步的认识?”
“此认识,或不及‘天戒’之论震慑人心,然于农时稼穑、避灾减损,或有小益。”
“格物之用,大或可窥天道玄奥,小则求民生实利,如此而已!”
他将董仲舒的“天戒”解释拉下神坛,归入古人对自然现象的认知体系之一,并坦然指出后世更精细的观察可能对其补充甚至修正!
同时强调“格物”的实用性——哪怕不能完全解释天道,能帮助种好地也是好的。
这种将“天道”与“农事”等量齐观、将先贤权威理论视为“可修正认知体系”的论调,让张玄素脸色发青,于志宁瞳孔骤缩。
“狂妄!”张玄素怒喝,“竟敢妄议先贤定论,将天心示警与田头琐事混为一谈!”
孔颖达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殿下,你可知‘离经叛道’四字之重?”
“你今日所言,看似精巧,实则动摇的是学问之根本、认知之秩序。”
“长此以往,人人皆可凭一己之‘察物’,质疑经典,非议先圣,这天下学问,岂不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礼崩乐坏,始于言乱啊!”
他的忧虑更深,直指李承乾思想可能引发的社会认知秩序崩溃!
李承乾面对这位最重根基的老先生,执礼更恭,语气却更坚定:“孔师教诲,如暮鼓晨钟,学生铭记。”
“然,学生窃以为,学问之根本,或许不在固守某部经典、某家之言,而在‘求是’之心。”
“若经典之言,合于事实,验于实务,则愈研愈明,其光弥彰;若有不合,后世之人详察其实,细究其理,或能补其阙漏,正其偏差,岂非正是对先贤‘求真’精神最好的继承与光大?”
“若因惧‘言乱’而禁锢思虑,堵塞求真之路,或恐……学问真成无源之水了。”
“你……”孔颖达呼吸一滞,指着李承乾,手指微颤,竟一时语塞。
不是被驳倒,而是被这彻底迥异的思路冲击得心神激荡,那苍老的眼中,震惊与某种更深沉的悲凉交织。
于志宁见此,知道不能再让李承乾掌控话语,必须用更凌厉、更具体的经义原文打断其节奏。
他不再纠缠理论,快速道:“《礼记·月令》:‘孟春之月,獭祭鱼,鸿雁来。’此物候历法,指导农时,关乎国计!殿下之‘格物’,对此可有高见?莫非能‘格’出比这传承千年更准的历法?!”
李承乾几乎不假思索:“于先生明鉴,《月令》所载物候,乃无数先民长期观察天象、物候、农事所得智慧结晶,其价值毋庸置疑。”
“然,‘獭祭鱼,鸿雁来’之时,是否年年绝对精准?”
“南北之地,山海之隔,物候可有差异?”
“若有连年气候异常,此历法是否需微调?”
“格物于此,便是鼓励后人莫将此视为一成不变之金科玉律,而应持续观察记录本地实际物候,与《月令》相参照,积累数据,或能发现更精细的规律,甚至修正补充其中细节,使之更贴合一方水土,更利农耕。”
“《汉书·地理志》载各地物产风土,若后世能持续‘格物’,更新其中数据,详录山川变迁、物产增减、人口流动,岂非于治国安邦、了解天下大势,有更切实之助?”
张玄素怒极,几乎口不择言:“照你所言,圣贤经典皆需后世‘修正’,朝廷法度亦需时时‘变更’,天下还有何恒定之理?还有何可遵从之规?!”
李承乾转向他,目光清澈而平静:“张先生,承乾以为,这世间最恒定之理,或许便是‘变化’本身。”
“天地在变,万物在变,人世在变。圣贤经典,其伟大处,不在永恒不变,而在其能于特定时境下,指引方向、规范秩序、凝聚人心!”
“而后人之责,便是体察这变化,在尊崇其核心精神之下,因时因势,调整其具体内容与施行方式,使之永葆活力,继续造福当代。”
“此非否定,乃真正之继承与发展。”
“疯了……简直是疯了!”张玄素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悖逆之言。
书房外,早已不是窃窃私语,而是压抑不住的惊呼、抽气、激烈争论!
“变化永恒……法度亦可调……这、这……”
“然细思之,似也有理,三代不同礼,百里不同风……”
“可如此一来,吾辈所学,还有何依凭?!”
“但若所学不能应时变,岂非成了无用之书?”
年轻儒生们有的两眼放光,如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有的脸色惨白,仿佛信仰崩塌;有的抓耳挠腮,陷入激烈思想斗争。
人群骚动,若不是碍于场合和老儒在前,几乎要当场辩论起来。
一直静观的老儒,此刻雪白的胡须微微抖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亮得惊人,盯着李承乾,仿佛在看一块绝世璞玉,又像在观摩一场颠覆性的棋局。
他拄着竹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极度兴奋与期待时的下意识反应。
若非场合所限,他真想立刻踏入房中,亲自向那少年发出更刁钻的诘问,看看这块璞玉,究竟能被打磨到何种璀璨程度!
李世民负在身后的双手,早已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剧烈的波澜——
震惊于儿子思想的胆大与系统,惊讶于其逻辑的严密与前瞻,茫然于这完全超乎预料、甚至超乎自己理解范畴的“新学”路数!
以及那最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微弱的欣喜与悸动。
仿佛在无尽的黑暗摸索中,忽然看到远方亮起了一点完全陌生的、却异常璀璨的星火。
不知其善恶,不明其终途,但那光芒本身,已足够撼动人心。
李承乾独立于风暴眼,耳边是先生的怒斥,窗外是学子的哗然!
他脊背挺直,如松如岳。
心中却是一片澄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快意。
撕吧,尽管撕扯!
将这“格物”之念,如同楔子般,狠狠打入这厚重如山的儒学壁垒之中。
纵然此刻鲜血淋漓,纵然可能粉身碎骨。
但他见过千年之后,那“格物”之力开出的灿烂文明,与忽视它所招致的屈辱苦难。
为此,值得。
为此,无悔。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迎向于志宁再次投来的、如寒冰利刃般的目光,准备迎接下一轮、或许更为猛烈的攻击。
而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放晴。
一缕秋阳,刺破厚重的云层,恰好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他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肩背上,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坚定而耀眼的光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