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赛马
一顿简单的午餐,在嬉笑玩闹里结束了。
烤兔肉的焦香还飘在营地空气中,几处篝火已经烧成温吞的炭红。
李承乾放下手里最后一块兔肉,接过荷花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觉得身上暖洋洋的,竟真的生出几分倦意。
他本打算吃完午饭就在帐里躺会儿,这一路从长安颠簸过来,虽说不远,可到底是坐车,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然而,赵节显然却不这么想!
“吃饱了就犯懒可不行!”这家伙一抹嘴站起身,湖蓝胡服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鲜亮,“咱们赛马去!”
程处默正啃着最后一根兔腿骨,闻言眼睛一亮,瓮声瓮气道:“赛马?好啊!俺也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呢!”
高侃闻言,已经迫不及待的蹦了起来,绛红衣摆跟着一跳:“来来来,谁怕谁!”
张大安和张大素对视一眼,兄弟俩倒是稳重,慢慢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却也掩不住眼底的跃跃欲试。
李承乾看着这群少年郎,心里那点倦意忽然淡了些。
营地里确实宽阔——
沿着那条潺潺的小溪,是长长的一条平坦草地,草虽有些枯黄,却厚实平整,跑马再合适不过。
几人便动手卸下坐骑上的累赘。
箭壶、弓囊、搭链,一样样取下来堆在帐边,马背上只剩下最简便的鞍具。
赵节动作最快,他那匹“雪狮子”本就神骏,卸了负重更显精神,昂首踏蹄,雪白的鬃毛在风里飞扬。
“走!”赵节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白马便如一道银箭射了出去。
程处默不甘落后,黑云驹紧随其后,两匹马一白一黑,在枯黄的草地上划出鲜明的轨迹。
剩下几人也都纷纷上马追去。
李承乾站在原地没动,只抱着胳膊看着,荷花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小声问:“殿下不去吗?”
“看看就好!”李承乾笑笑。
其实他是真有些心动。
上一世足疾之后,他再没这样纵马驰骋过,重生回来这几个月,不是窝在东宫就是奔波于工部,少年人的血性几乎被磨平了。
可心里那点阴影还在——
上一世坠马的痛,骨头折断的脆响,还有之后跛着脚走在宫道上的屈辱……
他正出神,远处却已经分出了胜负。
赵节的白马遥遥领先,程处默的黑云驹差了约莫两个马身,高侃和张大安兄弟更落在后面。
“哈哈哈哈!”赵节勒马回身,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程兄,你这黑云驹今天没吃饱还是怎的?”
程处默黑着脸,喘着粗气,他胯下的黑云驹已经尽力,可那匹大宛马脚力实在惊人,任他怎么催赶,就是追不上。
一趟、两趟、三趟。
赵节次次第一,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每次冲过终点,他总要勒马转个圈,朝落后的几人扬扬下巴,那模样——程处默看得牙痒痒。
“不跑了不跑了!”第五趟跑完,程处默猛地勒住马,黑云驹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怎么,认输了?”赵节策马溜达过来,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程处默瞪他一眼,忽然扭头看向营地这边。
李承乾正和荷花说着什么,侧脸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温润,程处默的眼珠一转,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殿下!”他突然扯着嗓子喊,“您也来跑两圈啊!光看着多没意思!”
李承乾闻言,不由得转过头。
高侃已经策马凑过来,笑嘻嘻帮腔:“是啊殿下,来都来了,不上马跑跑,岂不是白来这南山一趟?”
赵节不明就里,也跟着嚷:“殿下快来!让您瞧瞧我这‘雪狮子’的脚力!”
他这话说得坦荡,是真想让李承乾看看自己的宝马,可程处默听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高侃凑到程处默身边,压低声音:“处默,你打的什么主意?”
程处默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殿下若是上场,赵节还敢跑第一吗?”
高侃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睛都亮了:“对呀!除非他疯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看好戏的兴奋。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几个少年。
赵节已经策马小跑过来,白马在枯草上踏出轻快的节奏。
程处默和高侃跟在后面,两人脸上那点小算计,李承乾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其实明白——正常赛马,这里没人跑得过那匹大宛马,可若是他加入,赵节还真未必敢赢。
这本该是个推辞的好理由。
可不知怎的,李承乾看着那片宽阔的草地,看着少年们策马扬鞭的身影,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少年意气,忽然就翻涌上来。
上一世他活得太憋屈,这一世又活得太谨慎。
或许……就这一回?
他正犹豫,高侃已经等不及了,大声道:“殿下,要不咱们加个彩头吧!有彩头才有意思!”
这话一出,程处默脸颊肌肉猛地抽搐。
他原本只想借李承乾的身份压一压赵节的气焰,可高侃这么一说,万一赵节这小子为了彩头不管不顾呢?
程处默狠狠瞪向高侃,眼神里写满了“你多什么嘴”。
高侃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
“彩头?”李承乾倒是被勾起了兴趣,朝这边走了几步,“什么彩头?”
这下高侃尴尬了。
彩头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可具体是什么……他求助似的看向程处默。
程处默气得直翻白眼,敢情这小子说话都不带脑子的!
他又看向张大安,张大安同样也是一脸无奈,摊了摊手。
是啊,若是他们几个,玉佩、短刀、甚至几贯钱都能做彩头。
可眼前这位是太子,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
一直没说话的张大素忽然开口:“既然咱们是来狩猎的,彩头……就该跟猎物有关!”
众人闻言,不由齐齐看向他。
这小子生得清秀,眼睛却亮得很:“明日狩猎,除了山鸡野兔这些小东西——谁猎到第一头大猎物,鹿也好,獐子也罢,就算赢,那猎物便归赢家,如何?”
“这个好!”赵节第一个赞成,眼睛都亮了,“鹿肉鲜美,獐子皮还能做褥子!”
程处默也点头:“公平!凭本事说话!”
高侃拍手:“有意思有意思!”
李承乾闻言,嘴角也不由泛起笑意。
这彩头确实合适——既不俗气,又应景,还带了点少年人较劲的趣味。
“好。”他应得干脆,“那便这么说定了!”
彩头既定,李承乾不再犹豫,于是,他便朝远处招了招手。
吴兴胜一直守在营地边缘,见李承乾招手,立刻牵着马过来。
那匹黑云驹通体漆黑,毛色油亮,站在赵节的白马旁边,竟也不逊色多少。
可最引人注目的,却还是马鞍上那两只马镫。
程处默眼尖,第一个瞧出不同。
“咦?”他凑近几步,盯着马镫看了又看,“殿下您这马镫……怎么是铁的?还两边都有?”
他这一说,众人才注意到。
当下大唐的马镫多是木质,且只有左边一只,主要图个上马方便。
可李承乾这匹黑云驹上的马镫,却是铁打的双边,在阴沉天色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赵节也好奇地探过头,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殿下,您难不成……还有另一边上马的习惯?”
这话说得直白,高侃几人听了都忍不住笑。
李承乾也不解释,只淡淡道:“工部新试制的,……平衡更稳,孤也是头一回用,具体如何,还得试试才知道!”
他说着,将身上那件靛青色外袍脱下,递给荷花。
胡服贴身,束腰窄袖,衬得他身姿挺拔,李承乾整了整袖口,朝黑云驹走去。
吴兴胜将缰绳递过来时,低声问:“殿下,小心些……”
“无妨。”李承乾接过缰绳,手指触到冰凉的皮革时,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上一世坠马的场景,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天旋地转,然后是剧痛,骨头折断的脆响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吴兴胜敏锐地察觉到了,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
“没事。”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盯着马鞍,目光在那两只铁马镫上停留片刻,终于抬起左脚,踩进左边那只。
触感坚实。
脚尖踩实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稳当感从脚底升起。
不像单边马镫那样摇摇晃晃,而是像站在平地上——不,比平地更稳,整个人的重心都沉了下来。
李承乾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
他双手抓住鞍桥,腰腹用力,翻身上马。
动作不算特别利落,可稳稳当当。
坐在马背上,双脚踩在双镫里,那种踏实感更强烈了。
李承乾试着轻轻夹了夹马腹,黑云驹温顺地往前踏了几步。
“殿下,怎么样?”程处默策马凑过来,眼睛还盯着那双铁马镫。
李承乾没立刻回答,他勒住缰绳,在黑云驹背上感受了片刻,才点点头:“似乎……确实稳当些!”
话音未落,赵节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还等什么!”他调转马头,白马昂首发出一声长嘶,“来!咱们再赛一场!”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缰绳一抖,白马如离弦之箭,直冲向小溪边的宽阔草地。
程处默怪叫一声:“赵节你耍赖!”催马便追。
高侃、张大安兄弟也大笑着跟上。
李承乾落在最后,却不急,他轻轻一夹马腹,黑云驹顿时便小跑起来。
风从耳畔掠过,草地飞快后退,而双脚踩在双镫里——稳得让他几乎忘了上一世坠马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