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炉火旁的新思
马车在工部衙署前停下时,隔着墙便能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与匠人吆喝号子的声响,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李承乾推门下车,还未踏入院门,那身绯色官袍便已迎了出来。
“殿下!”武士彠笑容满面,疾步上前深揖,“殿下今日来得正巧,炉基已夯实过半,阎少监与诸位匠师正商议风口砌法,殿下亲临,必能指点迷津!”
他说话时腰身微弯,语调殷勤得近乎谦卑,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李承乾的神色,像是要从那平静的脸上读出一丝满意来。
李承乾微微颔首:“有劳武尚书。”
步入工坊,热浪夹杂着铁腥、焦炭与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地上,那座高炉的雏形已隐约可见——青砖垒起的基座扎实厚重,数名匠人正赤膊和泥,将黏土与碎石混合的耐火泥一层层抹上去。
另有几人围在炉腹位置,对着一旁木架上摊开的图纸低声争论。
而几乎在李承乾出现的瞬间,原本埋头干活的匠人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垂首行礼,脸上除了对储君身份的敬畏,更多了一层这几日渐渐积累起的、发自内心的崇敬。
那是一种对“懂行之人”的认可。
“殿下。”阎立德从人群中直起身,深蓝色短褐上沾着泥灰,脸上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亢奋交织的光,“按殿下昨日所示,风口分两侧对称开设,预热池的构造也初步定下,今晨试砌了一段,风力对冲之效显著!”
他说着,引李承乾走到炉基旁,指着预留的风口位置,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只是风口倾角与预热池衔接处,砖石叠砌的密合度尚有疑虑,风燥则火烈,风滞则火衰,分寸需把握精准。”
李承乾静静听着,目光在砖石结构与图纸间移动,并不急于开口。
周围匠人也屏息等着,仿佛这位少年太子随口的只言片语,便能解开他们苦思不得的症结。
待阎立德说完,李承乾才缓声道:“风口倾角不必拘泥旧例,可依炉内火焰走势微调,至于衔接处——”
他俯身,拾起地上一块废砖,以指尖在浮土上简单勾画:“预热池出口至此,砖缝交错压叠,留出缓坡而非直角,风气流转自然,不易淤塞。”
寥寥数语,却让阎立德眼睛一亮!
他猛地蹲下身,盯着那简陋的土图,手指在空中虚划几下,随即重重一拍大腿:“是了,坡引风势,顺而不滞,我等只想着严丝合缝防风漏,却忘了‘顺’字!”
旁边几位老匠头也围拢过来,盯着那土图啧啧称奇,看向李承乾的眼神愈发敬畏。
“殿下真乃神思!”
“这般简单的道理,咱们琢磨半日竟未想到!”
李承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淡淡道:“孤不过旁观者清,具体尺寸、坡度,还需诸位反复试砌调整。”
“是!”阎立德精神大振,转身便招呼匠人,“快,按殿下所示,先砌一段试风!”
工坊内再度忙碌起来,吆喝声、凿击声、砖石碰撞声混成一片热火的乐章。
李承乾并未离开,也不胡乱指点,只负手立在稍远处静静观摩,偶尔有匠人请示或阎立德蹙眉沉吟时,他才缓步上前,三言两语点出关键。
每一次开口,都直击要害,简洁明了。
工匠们从最初的恭敬聆听,渐渐变成迫不及待的请教,连那位黑脸老匠头也壮着胆子问了好几个火候把握的细节,李承乾皆一一作答,虽言辞简练,却皆切中肯綮。
武士彠在一旁跟着,起初还想插话奉承几句,后来见阎立德与匠人们全心投入,太子殿下也只专注实务,便识趣地闭嘴,只殷勤命人备茶、拭汗,偶尔递上凉好的清水。
日头渐高,秋阳将工坊照得明亮。
临近午时,武士彠上前低声请示:“殿下辛劳一上午,臣已命人在偏厅备下简膳,虽粗陋,却也干净,请殿下赏脸用些。”
李承乾看了看天色,又见匠人们也陆续停手擦汗,便点了点头。
偏厅内果然已摆开几张木案,菜式虽不奢华,却荤素得宜,有炙肉、时蔬、羹汤并胡饼,热气腾腾。
武士彠亲自为李承乾布菜,态度恭敬周到。
李承乾却抬手止住他,转头对侍立在旁的荷花道:“将咱们带来的糕点也分一分。”
荷花脆生生应了,取出一个双层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是整齐码放的桂花糕、栗子酥并几样精致小点。
她先为李承乾案上添了几块,随后便端去给阎立德与几位匠人头目。
匠人们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见太子身边宫女亲自送来糕点,个个手足无措,连连推辞。
荷花却笑吟吟道:“殿下说诸位辛苦,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几人这才惶恐接过,捧在手里如同捧着珍宝,眼眶都有些发热。
武士彠也分得两块,顿时受宠若惊,连连谢恩,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厚赐,臣……臣感激涕零!”
唯有阎立德,接过糕点后只是寻常一揖:“谢殿下。”
便坐下默默吃起来,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一餐。
李承乾看在眼里,唇角微扬。
用膳时气氛松快不少,匠人们起初拘谨,后来见太子神色温和,偶尔问些匠作琐事也平易近人,便渐渐敢搭几句话。
李承乾吃了几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对面的阎立德:“阎少监,孤近日翻阅旧籍,见有些骑具、马具的记载粗陋,便胡思乱想了几样物事,不知可否造得。”
阎立德放下筷子,正色道:“殿下请讲。”
“其一,是马镫。”李承乾以筷尖在案上虚画了一个半圆弧,“非如今绳套或单边木踏,而是以铁铸成,双边悬挂,骑者双脚皆可踏稳,纵马疾驰时更易控缰发力,久骑亦不易疲。”
阎立德凝神听着,眼神专注。
“其二,是马蹄铁。”李承乾又画了一个U形,“以铁片贴合马蹄,钉固其下,可护蹄耐磨,尤其行军长途,马蹄不易损裂。”
阎立德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摹画形状。
“还有一物,名铁蒺藜。”李承乾继续道,“以铁铸成四刺,随手抛洒于地,必有一刺朝上,可阻追兵马足,亦可布于阵前御敌。”
他说得简略,阎立德却听得茫然:“殿下……这铁蒺藜,形制究竟如何?四刺如何必朝上?”
若是前几日,他或许会以为太子异想天开。
可经过高炉一事,亲眼见过李承乾那些“匪夷所思”却切实可行的点子,此刻他心中已无怀疑,只有对新奇事物的好奇与期待。
李承乾笑了笑,索性起身,走到厅中空处,以手比划:“大致如此——中心一圆球,伸出四根铁刺,刺长寸许,各向一方,无论怎生落地,总有一刺朝上。”
他边说边以脚尖点地,示意抛洒后的效果。
阎立德看得目不转睛,脑中已开始飞速构想着铸造之法、铁刺角度、重量配比……
连一旁用膳的匠人们也听得入神,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马蹄铁若真能成,战马可省多少养护功夫!”
“马镫双边……骑射时确能更稳!”
“铁蒺藜妙啊!撒出去就是一片小陷阱!”
武士彠虽听不懂技术关窍,但见阎立德与匠人们神色振奋,便知又是了不得的东西,连忙凑趣道:“殿下博闻强识,思虑深远!此等利器若能制成,必于军务大有裨益!”
李承乾坐回案前,神色轻松:“孤不过随口一想,成与不成,还需阎少监与诸位匠师费心琢磨。”
阎立德已完全沉浸在思索中,闻言重重点头:“殿下放心,臣稍后便试画图样,先以熟铁打制几副马镫、马蹄铁试效,铁蒺藜铸造不难,关键是刺角与配重,需反复投试调整。”
他说着,饭也顾不上吃完,抓起一块胡饼便起身:“臣这就去工坊寻铁料!”
李承乾失笑:“也不急在一时,用完膳再去不迟。”
阎立德这才讪讪坐下,却明显心不在焉,三两下扒完饭菜,便匆匆一揖,迫不及待地往工坊去了。
匠人们也纷纷加快用膳速度,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武士彠忙道:“殿下勿怪,阎少监便是这般性子,痴于匠作……”
“无妨。”李承乾摆摆手,眼底有浅淡的笑意,“有此痴性,方能成事。”
偏厅外,秋阳正暖。
李承乾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糕点的甜香还留在齿间,而前路的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