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节的嘴巴张开了。

　　程处默的眼睛瞪大了。

　　高侃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张大安兄弟齐齐一怔。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李承乾，像是在求证薛万均这话的真假。

　　李承乾迎着这些目光，只好点点头。

　　“薛将军说得没错。”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些，“那东西叫‘一踢脚’，是我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跟爆竹差不多，就是响动大了些！”

　　“这次带来南山，本来就想试试效果，刚才便与薛将军试了一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想到声音传那么远，还惊了你们的猎！”

　　话音落下，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我去！”

　　赵节第一个叫出声。

　　他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你居然不告诉我”，指着李承乾，手指都在抖：“殿下！你、你有这等好东西，居然瞒着我？！”

　　那语气，酸得能腌菜。

　　程处默几人也反应过来，一个个脸上的担忧后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好奇，还有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高侃搓着手，凑到李承乾身边，眼睛亮得跟夜里的猫似的：“殿下，那什么一踢脚……现在还有没有？让咱们也开开眼呗？”

　　这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赵节。

　　他脸上的酸意还没退，可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胳膊：“对啊殿下！还有没有？再试一枚！就一枚！让我们也瞧瞧！”

　　程处默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说：“殿下，也让俺见识见识！”

　　张大安虽然没说话，但目光里的期待藏不住，张大素更是难得主动开口：“若能一见，实是幸事！”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想看”的脸，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他本来还想逗弄一下，可看着赵节抓着他胳膊不撒手的样子，看着程处默黑脸上那憨厚的期盼，看着高侃搓手搓得快冒火星的架势——

　　算了！

　　他叹了口气，故意撇撇嘴，冲着赵节道：“当然有，这等好东西，还能少了你们？”

　　“真的？！”赵节瞬间蹦了起来。

　　“殿下！”高侃欢呼一声。

　　程处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张大安兄弟对视一眼，也都露出笑容。

　　营地里顿时热闹起来。

　　赵节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摩拳擦掌，那架势像是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一踢脚”抓在手里。

　　高侃凑到薛万均身边，连声问刚才试爆的情形。程处默则拉着张大安，比划着猜测那东西到底有多大威力。

　　李承乾看着几人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转头冲吴兴胜使了个眼色。

　　吴兴胜会意，转身走向马车——先前薛万彻在时，他取了两枚“一踢脚”，只用了一枚，还剩一枚正好派上用场。

　　马车里那些可是要留给薛万彻办大事的，能省则省。

　　不多时，吴兴胜便捧着那枚油纸包裹的长筒回来了。

　　赵节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就这个？”赵节盯着吴兴胜手里那不起眼的油纸筒，脸上露出怀疑，“看着……怎么怪怪的啊？”

　　高侃伸手想摸，被吴兴胜侧身躲开：“高小郎君小心，这东西危险！”

　　“让我瞧瞧！”程处默挤过来，黑脸上满是好奇。

　　李承乾从吴兴胜手里接过那枚“一踢脚”，在几人面前晃了晃：“走吧，去溪边试，这儿离帐篷太近，别惊了马！”

　　一行人便又朝着溪边开阔地走去。

　　路上，赵节紧紧跟在李承乾身边，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枚“一踢脚”，嘴里不住地问：“殿下，这东西怎么用？点着了扔出去？能扔多远？响声真那么大？”

　　李承乾被他问得头疼，只好简略解释：“绑在箭上射出去，等飞到远处再炸！”

　　“绑箭上？”赵节眼睛更亮了，“那我来射！我箭术不错！”

　　“得了吧你，”高侃在一旁拆台，“方才躲兽群时，你弓都差点扔了，还箭术不错？”

　　“我那是一时情急！”赵节瞪他。

　　程处默瓮声瓮气地说：“要不让薛将军射吧，薛将军箭术好。”

　　这话得到了几人一致赞同。

　　薛万均原本跟在后面，闻言笑了笑，也没推辞。

　　到了溪边，李承乾如法炮制，向薛万均借了一支箭，用麻绳将“一踢脚”仔细绑在箭杆上。

　　绑的时候，赵节几人都凑近了看，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他。

　　绑好后，李承乾将箭矢递给薛万均。

　　薛万均接过箭，入手沉了些，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前踏出半步，稳稳扎地，右手握弓，左手搭箭。

　　弓身缓缓拉开。

　　深紫柘木弓身发出“咯吱”轻响，弓弦一点点绷紧，渐渐弯成满月。

　　程处默几人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平日里也常习武射箭，可薛万均这开弓的架势，稳，沉，充满力量感，分明是沙场上淬炼出来的真功夫。

　　弓身拉满时，薛万均的手臂肌肉绷起，青筋微凸，可箭尖纹丝不动，稳得让人心惊。

　　“薛将军厉害……”高侃喃喃道。

　　赵节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可眼神里的佩服藏不住。

　　李承乾拿着火折子，吹了吹，橘红色的火苗窜起。

　　他上前两步，将火折子凑近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细小的火花迸溅，随即开始“嘶嘶”燃烧，火星沿着引线快速向上蔓延。

　　“放！”李承乾后退，同时低喝。

　　薛万均松手。

　　“嗡——！”

　　弓弦回弹的震颤声响起，箭矢化作黑影破空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黑影。

　　箭矢飞得极快，在空中划出近乎笔直的轨迹。

　　阳光下，能清晰看到箭杆上绑着的油纸筒，以及筒端那点飞快移动的橘红火星——

　　约摸飞出二百步，箭矢开始下坠。

　　就在它将落未落的刹那——

　　“轰！！！”

　　巨响炸开。

　　那声音比方才几人描述的还要震撼。不是清脆的爆裂，而是沉闷的、厚重的轰鸣，像是有巨锤狠狠砸在山谷里。

　　声浪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震得溪水泛起涟漪，岸边碎石簌簌滚落。

　　更可怕的是回声。

　　群山环抱的地形让巨响被反复放大、延长，一波接着一波在谷中回荡，足足七八息才渐渐消散。

　　而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团骤然亮起的火光——橘红色，刺目，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残影。

　　然后，是腾起的青烟。

　　营地里，马匹再次受惊嘶鸣，远处林间，飞鸟扑簌簌惊起一片。

　　溪边，一片死寂。

　　赵节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和呆愣之间。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似乎还有火光在闪，好半晌，才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李承乾，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程处默的反应更直接，他黝黑的脸此刻有些发白，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停了片刻。

　　等回过神，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干：“俺的娘……这、这动静……”

　　高侃则是直接跳了起来。

　　不是夸张，是真跳，双脚离地蹦起半尺高，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屁股坐进溪水里。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脸上血色褪尽，嘴唇都在哆嗦：“殿、殿下……这玩意儿……您管这叫‘一踢脚’？”

　　张大安兄弟也好不到哪儿去。

　　张大安还算镇定，可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张大素则是脸色苍白，抬手使劲揉了揉耳朵，他离爆炸点最近，那声浪震得他耳中此刻全是闷闷的嗡嗡声，连身旁人说话都听不真切了。

　　薛万均放下弓，长长舒了口气。

　　他虽然早有准备，可亲自射爆一枚，感受还是不同。

　　那巨响，那震动，那火光——若是用在战场上……

　　他不敢往下想。

　　李承乾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还没漾开，就看到张大素揉耳朵的难受样子，顿时有些愧疚。

　　他正要开口——

　　“殿下！”

　　赵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全是兴奋和激动，刚才那点惊吓早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东西！这东西太厉害了！还有没有？再试一枚！就一枚！”

　　“对对对！”高侃也凑过来，虽然脸色还没恢复，可眼睛里的跃跃欲试已经压过了后怕，“殿下，再让我们看一次！刚才没看清楚！”

　　程处默跟着点头，瓮声瓮气道：“殿下，俺也想试试射一回……”

　　李承乾看着几人这副模样，心里暗道不好。

　　再试？

　　马车里那些可是要给薛万彻留着的，用一枚少一枚。

　　方才已经浪费了一枚，不能再浪费了。

　　他脑子飞快转着，脸上却露出为难神色：“这个……今日怕是试不了了。”

　　“为什么？”赵节急了。

　　“材料有限。”李承乾摊手，语气诚恳，“做一枚少一枚，这次带来的本就不多，方才试了两枚，已经是极限了。”

　　这话半真半假。

　　材料确实有限，东宫那点家底都快掏空了。

　　可要说“极限”倒不至于，马车里还有二百九十八枚呢。

　　但赵节几人信了。

　　几人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神色。

　　赵节撇撇嘴，小声嘀咕：“小气……”

　　高侃搓着手，眼巴巴看着李承乾，那眼神活像讨食的小狗。

　　程处默挠挠头，虽然没说话，可黑脸上的遗憾藏不住。

　　李承乾被几人看得头皮发麻，赶紧转移话题：“时辰不早了，明日一早还要回长安，大家早些休息吧。”

　　说着，他冲薛万均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营地走。

　　“哎殿下——”赵节还想追。

　　“赵小公爷，”薛万均适时挡了一下，脸上带着笑，“殿下说得是，今日折腾一天，也该歇了，那‘一踢脚’日后有机会再看。”

　　赵节看看薛万均，又看看李承乾已经走远的背影，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却也没再追。

　　程处默几人见状，也只好作罢。

　　回营地的路上，几人还在兴奋地议论刚才那声巨响。

　　赵节比划着爆炸时的火光，高侃模仿着那闷雷般的轰鸣，程处默瓮声瓮气地说要在长安也弄几个试试，张大安兄弟虽然话少，可眼里也闪着光。

　　李承乾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喧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些少年人，鲜活，真实，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

　　和他们在一起，连他这颗历经千载的心，似乎也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