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无法无天
日头升到正当空,官道上铺了一层碎金。
从南山猎场出来的这一行人,此刻正慢悠悠地晃在官道上。
马匹踏着懒洋洋的步子,车轮轧过晒得发硬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程处默骑在枣红马上,身子随着马背一摇一晃,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高侃在他旁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没精打采的弧线。
赵节倒是精神些,可那双眼睛也是半眯着,时不时打个哈欠,露出白生生的牙
唯有马车里,还时不时传出低低的嬉闹声。
车厢不算宽敞,靛青色的毡毯铺着,两只虎崽正在上头打滚。
这两只小家伙经过一夜休养,精神头足得很。
黄黑相间的绒毛蓬松柔软,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追着李承乾手里那块肉干,上蹿下跳。
“嗷呜!”
稍大些的那只猛地扑过来,前爪扒住李承乾的膝盖,后腿使劲蹬着,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虎脑袋仰得高高的,眼巴巴盯着肉干。
李承乾故意把手举高些。
小家伙急得“呜呜”直叫,扒在他膝盖上的爪子收紧,尖尖的指甲隔着衣料硌得生疼。
“殿下,您别逗它了。”荷花跪坐在对面,看得心疼,忍不住小声劝,“您看它急的……”
李承乾闻言,低头瞧了眼膝盖上那只虎崽。
小家伙见他看过来,立刻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呼噜声,尾巴摇得跟小狗似的,虽然那尾巴又粗又短,摇起来实在没什么美感。
李承乾失笑,这才把肉干递过去。
虎崽立刻张嘴叼住,也不急着吃,扭头就跳到毡毯上,用两只前爪按着肉干,冲旁边的兄弟龇了龇牙,那模样活像护食的小狗。
另一只虎崽也不甘示弱,“嗷”一声扑上去,两只毛团顿时滚作一团。
车厢里一阵“嗷呜”“呜呜”的乱叫,夹杂着肉干被撕扯的“嗤嗤”声。
荷花看得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伸出手,想摸摸其中一只的脑袋,可手指刚伸过去,那只虎崽就警觉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干。
荷花连忙缩回手,脸上的笑容却更甜了:“殿下您瞧,它们多机灵!”
李承乾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荷花那副模样,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这两只虎崽,昨儿还瑟瑟发抖地挤在草丛里,今日便已活蹦乱跳,甚至敢跟他抢肉干了。
到底是幼兽,适应得快。
正想着,稍小的那只虎崽突然放弃了争夺肉干,转头扑向李承乾的衣袍下摆。
它用还没长齐的乳牙咬住靛青色的衣角,小脑袋使劲摇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在跟什么可怕的敌人搏斗。
李承乾低头看着,觉得有趣,便伸出脚,轻轻在它毛茸茸的屁股上点了点。
“去。”
虎崽被这么一碰,立刻松开衣角,扭头冲李承乾“龇牙咧嘴”,虽然那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憨态可掬。
它弓起背,绒毛炸开,四只小爪子在地上刨了刨,然后“嗷”一声又扑上来,这次直接抱住了李承乾的靴子。
李承乾便又笑着用脚把它拨开。
虎崽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甩甩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服气”,作势又要扑。
“哎呀,殿下您轻点儿!”
荷花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连忙伸手,将那只被拨开的虎崽抱进怀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它炸开的绒毛,嘴里小声哄着:“不疼不疼,殿下跟您闹着玩呢……”
虎崽被她抱在怀里,起初还挣扎两下,可很快便安静下来。
它仰起头,虎脑袋在荷花胸前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模样活像只撒娇的小猫。
荷花被它蹭得痒痒,忍不住“咯咯”轻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手肘支在窗沿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落在荷花脸上——
小宫女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翘着,整张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还有她怀里那只虎崽,毛茸茸的脑袋正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胸口……
李承乾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秋收正忙。
金黄的麦浪已经矮下去一大片,露出黑褐色的土地。
壮劳力们还在田里弯腰挥镰,一把把麦子被割下,捆成结实的麦捆。
而官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牛车。
拉车的牛走得慢,一步一步,蹄子踏在土路上闷闷地响。
车上堆着高高的麦捆,用草绳扎得牢牢的,随着牛车的晃动微微起伏。
赶车的大多是老人,胡须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们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细细的鞭子,却不怎么挥,只偶尔在牛背上轻轻一点。
牛车旁往往还跟着孩童,七八岁年纪,光着脚板在官道边上跑,时不时弯腰捡起掉落的麦穗,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李承乾他们的马车,从拐上官道起,车夫就没用吩咐,自觉地靠到了最边上。
车轮轧着路边的杂草,将宽阔的官道中间让出来,给那些满载麦捆的牛车通行。
程处默几人的坐骑也放慢了速度,跟在马车旁,马蹄踏出的声响都轻了许多。
“还是殿下想得周到。”高侃看着前面一辆牛车慢悠悠过去,忍不住感慨,“这要是咱们走中间,那些牛车得多难绕!”
赵节在马上伸了个懒腰,接话道:“这有什么,咱们又不急!”
程处默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黝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正经神色:“我阿爷说过,农忙时节,能不给百姓添乱就不添乱!”
张大安在旁点头,温声道:“程伯伯说的是正理!”
几人正说着,远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股烟尘。
那烟尘来得急,滚滚的,在秋日晴朗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不过片刻,烟尘里便冲出几骑,正风驰电掣般朝这边驰来。
马蹄踏地的声音密集如擂鼓,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得清楚。
程处默几人齐齐勒住马,皱眉望去。
“这谁啊?”赵节眯起眼,手搭在额前张望,“跑这么快,赶着投胎?”
高侃撇撇嘴:“官道上这么多牛车,还敢这么跑,也不怕惊了牲口……”
话音未落,那几骑又近了些。
已经能看清马上人的装束——
都是便于骑射的胡服,颜色鲜亮,腰间佩着装饰华丽的刀剑,马鞍也是上好的牛皮鞣制,镶着铜钉。
显然不是驿卒,更不是八百里加急。
“哟,”高侃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当是谁呢!”
程处默扭头看他:“认识?”
“何止认识。”高侃扯了扯嘴角,目光冷了下来,“为首那个,就是高履行!”
“高履行?”赵节眨眨眼,“高士廉家那个?”
“可不就是他。”高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程处默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然。
高侃跟高履行的过节,他们多少知道些——
都是将门子弟,年纪相仿,又都姓高,平日里没少较劲。
上次高侃揍了高履行一顿,闹得挺大,还被高甑生狠狠收拾了一回。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几人说话间,那几骑又近了许多。
马蹄声越来越响,踏得官道都在微微震颤。
路边田里收麦的农人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这边看,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官道正中,一辆牛车正慢悠悠走着。
赶车的是个胡须皆白的老人,背佝偻着,坐在车辕上几乎缩成一团。
车上麦捆堆得极高,用草绳横七竖八地捆着,随着牛车的晃动微微倾斜。
老人显然也听到了前面的马蹄声。
他有些慌,连忙抓起鞭子,在牛背上轻轻抽了一下,嘴里“吁吁”地吆喝着,想将牛车往路边赶。
可牛走得慢,车上麦捆又重,任凭老人怎么吆喝,牛车也只是稍稍偏了些,依旧占着官道大半宽度。
而此时,高履行那几骑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让开!滚开!”
为首的高履行扬起马鞭,冲着牛车方向厉声呵斥。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还算俊朗,可此刻脸上满是不耐烦,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身后那几个纨绔也跟着起哄。
“快让道!没长眼睛吗?”
“老东西,耽误了爷们儿狩猎,你担待得起?”
哄笑声混着马蹄声,在官道上炸开。
牛车旁的孩童吓得躲到车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那几骑越来越近。
老人更慌了,手里的鞭子挥得急了些,可牛还是不紧不慢,车轮轧过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高履行见状,脸色更难看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吃痛,速度又快了三分,直直朝着牛车冲去——
“混账!”
马车里,李承乾猛地直起身子。
他脸色铁青,一只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捏得发白。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死死盯着官道上那几骑。
荷花被他吓了一跳,怀里的虎崽也感应到什么,“嗷呜”一声从她膝头跳下,躲到了车厢角落。
“殿下……”荷花小声唤道。
李承乾却没应声。
他的目光锁在高履行身上,看着那少年纵马驰骋、厉声呵斥老人的模样,胸腔里一股火“噌”地烧了起来。
他贵为太子,这一路从南山出来,见了牛车都是主动避让,车夫甚至不用他吩咐。
程处默、高侃这些将门子弟,平日再跳脱,也知道农忙时节不该给百姓添乱。
可这高履行——
李承乾牙关咬得咯咯响。
简直是无法无天!
而此时,官道上形势已然危急。
高履行几骑距离牛车只剩不到三十步,马蹄踏地的声音震耳欲聋。
老人拼命扯着缰绳,牛车歪歪斜斜往路边靠,可速度太慢,根本来不及完全让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