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正闭目养神，盘算着活字印刷的诸多细节，冷不丁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殿下，兵部门口……”荷花隔着帘子小声提醒，“好像是哪位薛将军呢！”

　　李承乾闻言，不由微微掀开车窗帘一角。

　　远远的，兵部那朱红大门外，果然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深青武官常服，腰杆挺得笔直，却在原地踱着小步，时不时朝工部方向张望。

　　不是薛万均，又是谁？

　　李承乾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便放下了帘子，平静道：“继续走！”

　　马车继续轱辘轱辘往前，在经过兵部门口时，那道身影果然动了。

　　“殿下！”

　　薛万均快步上前，拦在车前，恭敬地拱手行礼：“臣薛万均，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里透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急促！

　　李承乾闻言，这才让车夫停下，掀开车帘，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薛将军？真巧啊，又在这儿遇上了！”

　　薛万均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却还是咬了咬牙，腰弯得更低：“殿下……臣不是巧遇！”

　　“哦？”听到这话，李承乾不由得挑眉。

　　“臣是特在此处等候殿下的。”薛万均抬起头，眼神里那份忐忑与小心几乎要溢出来，“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李承乾闻言，脸上的随意收敛了些，随即，露出关切的神色：“薛将军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若有需要孤相助之处，但说无妨！”

　　薛万均的嘴唇不由动了动，目光却瞥向李承乾身侧的荷花，以及车前随行的两名侍卫！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再明显不过！

　　李承乾将这表情看在眼里，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朝荷花挥挥手：“先下去等着吧！”

　　“是。”荷花乖巧应声，赶紧的下了马车。

　　两名侍卫也识趣地退开数步。

　　看到荷花与侍卫离开，李承乾这才朝薛万均微笑：“薛将军，上车说话吧，秋日风凉，站久了伤身！”

　　薛万均明显怔了怔，似是没料到这般待遇，随即郑重一揖：“谢殿下体恤！”

　　待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是，李承乾还没等开口，刚刚才进入马车的薛万均，却突然“扑通”一声，直接单膝跪在了车厢地板上。

　　“殿下！”他的声音发沉，“臣……想求殿下救命！”

　　虽然，李承乾早有预料，但面上仍适时露出惊诧，连忙伸手去扶：“薛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究竟何人需要救命？你且慢慢道来……”

　　薛万均被搀扶着坐到对面座榻上，脸色却更加灰败。

　　他随后重重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终于豁出去了，咬牙道：“不瞒殿下，臣想求的……是臣那不成器的弟弟，薛万彻！”

　　果然！

　　李承乾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温声道：“薛万彻将军？”

　　“是，他当初……”薛万均接话，声音里满是苦涩，“玄武门那夜，他带着长林军攻秦王府，造成了……不少伤亡！”

　　他说到这里，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事后他便逃了，这些日子一直藏在南山里，臣……臣前些时日终于寻到了他的踪迹！”

　　李承乾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示意他继续！

　　“人找到了，可要活命，却是难如登天！”薛万均声音愈发低沉，“但殿下明鉴，万彻他……陛下怎能饶他？”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这些天，臣跑遍了房公、杜公、长孙公的府邸，就连一向不待见我们兄弟的尉迟将军那儿，臣也厚着脸皮去了！”

　　“结果呢？”李承乾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问道。

　　“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薛万均苦笑，“要么直接冷着脸将臣送出府门！”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薛万均的叹气声！

　　薛万均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臣原本不敢叨扰殿下，殿下是储君，这等事牵扯前朝旧怨，最是敏感……”

　　“……可臣实在没法子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一辈子躲在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吧？”

　　他忽然又起身，朝着李承乾再度跪下：“殿下，臣不敢求陛下完全赦免万彻，只求……只求能留他一条性命！”

　　“哪怕流放三千里，哪怕充作苦役，只要活着……臣愿以自身军功相抵，以余生忠心相报！”

　　说罢，重重叩首。

　　李承乾却没有立刻说话。

　　车厢里再度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住了，只余薛万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车板，心中忐忑如擂鼓——

　　今日这番举动，究竟是对是错？

　　太子殿下会如何看？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薛万均感觉到绝望时，头顶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薛万均不由愕然的抬头，却见李承乾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转向车窗，正隔着帘缝望向远处南山朦胧的轮廓。

　　“薛将军，”随后，便听得李承乾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孤小时候，曾不小心打碎了母亲最心爱的一块玉佩！”

　　薛万均听得一愣，有点不知太子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时怕极了，生怕母亲责罚，就偷偷躲进了后园假山洞里。”李承乾转回目光，看向薛万均，眼中带着淡淡笑意，“可躲了一下午，肚子饿了，也知道躲不是办法，但出去又怕挨骂……你猜后来如何？”

　　薛万均茫然摇头。

　　“孤跑去书房，自己罚自己抄了三十遍《孝经》。”李承乾笑道，“等到母亲找来时，看见孤趴在案上抄书……”

　　“她原本是要责罚的，可瞧见孤认错的态度，最后叹了口气，只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便原谅了孤！”

　　薛万均听着李承乾这突然云里雾里的话，眼睛却倏地睁大。

　　他盯着李承乾含笑的眸子，脑中飞快转动，忽然浑身一震——

　　知错能改！

　　“殿下……”他声音发颤，眼中骤然迸出希望的光，“臣明白了！臣……臣叩谢殿下指点！”

　　说着又要叩首，却被李承乾伸手拦住。

　　“薛将军明白就好。”李承乾温声道，“只是这‘错’要如何‘改’，改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改得值得被原谅……还需细细思量！”

　　薛万均连连点头，激动得手都在抖：“臣一定让万彻戴罪立功！一定！”

　　李承乾笑笑，不再多言，却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前些日子工部试制了不少铁蒺藜，效果颇佳！”

　　“孤忽然想起，上次与薛将军提过，若遇大军来袭，如何制造混乱、阻滞其势……不知薛将军可还记得？”

　　薛万均正沉浸在激动中，闻言一愣，下意识道：“臣自然是记得的！”

　　李承乾闻言，不由点头，目光深邃，“此法若用得好，以少胜多亦非难事，只可惜，眼下尚无机会验证！”

　　这话一下子便让薛万均听得云里雾里。

　　如今四海初定，哪来的“大军来袭”？

　　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他还想再问，李承乾却已掀开车帘，朝外唤道：“荷花，上车吧，该回宫了！”

　　荷花应声上车，见薛万均还在车内，乖巧地便缩到角落里！

　　李承乾朝薛万均微笑：“薛将军，还有事？”

　　薛万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