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尴尬处境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向营地折返,马蹄踏过落叶沙沙作响。
李承乾骑在马上,湿透的胡服紧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冷得他微微发颤。
吴兴胜策马紧跟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方才那场惊吓,让这位亲卫头领至今心有余悸。
赵节则趴在马背上,时不时龇牙咧嘴地抽气。
他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擦伤,头发凌乱地粘在脸颊旁,那身宝蓝胡服沾满了泥浆草屑,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程处默骑马跟在他旁边,看着好友这副狼狈模样,想笑又不好意思,那张黑脸憋得有些发红。
薛万均一马当先走在最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道路两旁,方才的险情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快要穿过那片斜坡山林时,李承乾忽然皱起眉头。
“等一下!”
众人顺着李承乾的目光望去,只见斜坡下的草丛里,隐约露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正是先前那两只虎崽。
小家伙看着也就刚断奶的样子,体型比家猫大不了多少,一身黄黑相间的绒毛蓬松柔软。
此刻它们挤在一起,四只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望着路上这一行人。
“嗬——!”
其中一只虎崽突然弓起背,龇出还没长齐的乳牙,发出一声稚嫩的嘶吼。
那声音与其说是威慑,不如说是奶声奶气的威胁,配上它那瑟瑟发抖的小身子,实在没什么气势。
另一只见状,也学着样龇牙咧嘴,可惜腿软得站不直,险些一头栽进草丛里。
李承乾看着这两只小家伙,眉头再次不由微微一皱。
旁边的薛万均策马靠近,顺着李承乾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殿下,”他压低声音道,“看来先前那大虎穷追不舍,并非无故伤人!”
李承乾闻言,不由的转过头:“薛将军的意思是?”
“您看这两只虎崽的体型,”薛万均指着草丛,“顶多三四个月大,正是刚离了母虎、学着捕食的时候,大虎带它们出巢,多半是来这山坡寻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猎物!”
他说着,目光扫过斜坡上凌乱的蹄印和草丛压痕:“方才咱们的人马从此经过,惊动了它们,那大虎护崽心切,这才不顾一切地追来!”
程处默在旁听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那畜牲是怕咱们伤了它的崽子!”
他说这话时嗓门洪亮,惊得草丛里两只虎崽齐齐一抖,缩得更紧了。
赵节原本趴在马背上哼哼唧唧,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还沾着泥灰,额角的擦伤渗着血丝,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燃起怒火,死死盯着草丛里那两个小毛团。
“畜牲就是畜牲!”赵节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差点害死本某家——”
他说着,忽然伸手一指那两只虎崽,冲着程处默喊道:“处默!帮我宰了那两个小孽畜!今日这口恶气不出,某家心里不痛快!”
程处默闻言,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看看赵节那张气得发白的脸,又看看草丛里那两只瑟瑟发抖的虎崽,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却没动弹。
“赵节,”他瓮声瓮气道,“大虎都死了,何必再......”
“程处默!”赵节瞪圆了眼,“你还是不是我兄弟?方才我差点被那畜牲撕了!”
程处默被他说得一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坐在马上,湿透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目光淡淡扫过草丛,平静开口:“算了!”
众人齐齐转头。
“大虎已死,没必要再造杀孽。”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是误会,便放过它们吧!”
程处默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冲着赵节无奈地摊摊手:“殿下都发话了......”
赵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看李承乾,又看看草丛里那两只虎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甩马鞭——
“啪!”
鞭梢在空中炸响,惊得马匹嘶鸣。
“罢了罢了!”赵节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殿下都说了,我还能怎样?”
只是说这话时,他眼角余光仍死死盯着草丛,那目光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草丛里两只虎崽似乎察觉到危险解除,小心翼翼地从草叶间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片刻后,它们一前一后钻出草丛,迈着蹒跚的步子,朝着山林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去,很快便消失在树影里。
薛万均看着虎崽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李承乾抖了抖缰绳。
马队重新启程。
回到营地时,日头已经偏西。
秋日的晚风带着寒意,吹得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
先一步回来的亲卫们早已将营地收拾妥当,几顶帐篷搭在背风处!
李承乾一下马,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嘴唇泛着青紫色,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薛万均和吴兴胜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快步走向早就搭好的帐篷。
“殿下当心脚下。”薛万均低声道,目光扫过李承乾苍白的面色,眉头紧皱。
吴兴胜更是小心翼翼,搀扶的手稳而有力。
帐篷里铺了毛毡,一角堆着一条干净毯子。
“殿下......”荷花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却麻利地伸向李承乾的衣襟。
薛万均和吴兴胜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拉好帐帘。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篝火透过帐布传来的暖黄光晕。
荷花咬着嘴唇,手指飞快地解着李承乾胡服上的系带。
她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方才显然哭得不轻。
“殿下冻坏了吧?”她一边解衣带,一边小声问,声音里满是心疼,“这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多难受......”
李承乾的确冻坏了。
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可看着荷花这副模样,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没、没事......”他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安慰,“就是、就是有点冷......”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荷花眼圈又红了。
她用力眨掉眼泪,手下动作更快,三两下便褪下李承乾外头的湿胡服,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白色中衣。
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形。布料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
荷花伸手要去解中衣的布扣,指尖刚触到领口——
李承乾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荷花一愣,不由纳闷的抬起头。
只见李承乾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耳根微微泛红。
他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那个......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去寻套干净的衣袍来!”
荷花眨眨眼,目光在李承乾泛红的耳根和紧按着她手的手背上转了转,忽然明白过来。
“呀......”
她低低惊呼一声,脸颊“腾”地红透了,像熟透的柿子。
“奴、奴婢这就去!”她慌忙收回手,低着头匆匆福了一礼,逃也似的转身掀开帐帘,一溜烟跑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李承乾一人。
他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中衣,无奈地摇摇头。
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解布扣时费了好大劲儿。
好不容易褪下湿漉漉的中衣,又褪了里裤,冷风从帐缝钻进,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目光瞥见旁边叠放的干净毯子,他赶紧扯过来,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毯子厚实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李承乾把自己裹成个蚕蛹,只露出一张脸,这才觉得身上渐渐有了暖意。
正舒了口气,帐帘忽然又被掀开。
荷花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红晕未退,眼神飘忽着不敢直视李承乾。
她手里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拿!
“殿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脑袋垂得低低的,“奴、奴婢出来时......只记得带毯子,忘、忘记带换洗的衣袍了......”
李承乾闻言,嘴巴微微张开,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裹着的毯子,全身上下,就这一件!
难不成......就这么裹着毯子回长安?
荷花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连忙摆手:“不、不是的!奴婢这就去把湿衣裳烤干!很快的!”
她说着,又怯生生补充:“殿下先用毯子裹着,莫要再着凉了......”
事已至此,李承乾还能说什么?
他无奈地摆摆手:“快去快回。”
“是!”荷花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
李承乾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在毛毡上坐下来,听着帐篷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
而营地的另一边,赵节此刻也正面临同样的困境。
他的帐篷比李承乾的小些,此刻里头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没带换的衣裳?”
帐外,赵节带来的两名亲卫苦着脸:“小公爷,咱们出来狩猎,哪想到会落水啊......”
“废物!”赵节在帐篷里骂骂咧咧,“那某家现在怎么办?光着身子等衣裳烤干?”
亲卫们不敢接话,只捧着赵节那身湿透的宝蓝胡服,小心翼翼地凑到篝火边。
没有毯子,赵节连个遮掩的都没有,只能赤条条地蹲在帐篷里,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晚风吹过,帐布微微晃动,缝隙里透进篝火的暖光,却驱不散他身上的寒意。
更气人的是,程处默那帮家伙还在外头起哄。
“赵节!出来吃肉啊!”程处默的大嗓门隔着帐布传来,带着明显的促狭,“薛将军烤的虎肉,香着呢!”
高侃也跟着凑热闹:“就是就是,赵小公爷别害羞嘛!都是大老爷们,谁还没光过膀子?”
张大安、张大素兄弟俩在一旁抿嘴偷笑,也不说话,就等着看好戏。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
忽然,赵节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出来:“程处默!你给我等着!等某家衣裳干了,非揍得你满地找牙!”
“哎哟,我好怕啊!”程处默故作夸张地嚷嚷,还故意拍着胸口,“赵小公爷威武!赵小公爷霸气!”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连那些正在忙碌的亲卫们,也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篝火旁,薛万均正蹲在地上处理那只死虎。
虎皮已经完整剥下,摊在一旁的石头上,暗黄的毛色间缀着黑色条纹,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虎头还连着皮,一双虎目半睁,已然黯淡无光。
薛万均手里握着短刀,动作熟练地分割着虎肉。
刀刃划过筋肉,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却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瞟向李承乾的帐篷,又看看远处漆黑的山林。
吴兴胜蹲在旁边帮忙,将切好的肉块串在树枝上,架到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香气随着夜风飘散开来。
“薛将军,”吴兴胜低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薛万均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手上动作顿了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