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反向思维
薛万彻抬起左臂,手指指向营地对面那片黑黢黢的山林,正是他和薛万均方才现身的方向。
“末将与兄长从那边出来时,殿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们在那儿?”
他顿了顿,浓眉挑起,眼中好奇更盛:“我们兄弟可从未提过藏身之处,况且,那地方是末将临时选的,只因站得高、看得远,能把这营地里的动静瞧得一清二楚!”
“但……殿下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这话问得很直白,旁边的薛万均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目光在李承乾和弟弟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借碗沿遮住脸上那丝不自在。
李承乾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薛万彻会问些更棘手的问题——
比如如何安置他们这些“逆犯”,或是探探口风,看朝廷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没想到竟是这个。
随即,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眼里漾出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在篝火映照下,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哈。”他轻笑出声,不由摇了摇头。
这下该轮到薛家兄弟惊讶了。
薛万彻瞪大眼睛,一脸“这有什么好笑”的困惑。
薛万均则从茶碗后抬起脸,看看李承乾,又看看弟弟,眼神里也满是茫然。
就连一直安静跪坐在李承乾侧后方的荷花,这时也忍不住探了探身子,一双圆眼睛在太子和两位将军之间来回转悠,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篝火噼啪炸开一簇火星。
李承乾笑了片刻,这才慢悠悠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浮沫,小口抿了。
热茶入喉,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这才抬眼看向薛万彻。
“薛将军这问题,”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倒让孤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了!”
薛万彻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明白这和捉迷藏有什么关系。
薛万均则像是捕捉到什么,眼中闪过思索。
“其实没什么玄妙的,”李承乾放下茶碗,指尖在粗陶碗沿上轻轻敲了敲,“孤之所以猜到你们在那儿,理由简单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薛万彻,嘴角噙着笑:“不过在那之前,孤倒想先问问薛将军,你方才说,那地方是你临时选的,只因‘站得高、看得远’,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缘由?”
薛万彻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还有,那处林木茂密,藏身其中不易被发现!”
“且地形有利,居高临下,营地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眼睛,若是情况不对,撤退也方便,后头就是密林,拐几个弯就能脱身!”
他说得又快又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似的实在。
旁边的薛万均却听得额头冒汗。
他脸上堆起尴尬的笑,趁着李承乾目光还落在弟弟身上,赶紧冲着薛万彻使眼色——
眉毛挑得老高,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还无声地动了动,那意思再清楚不过:说话注意分寸!
这可是太子殿下!
你倒好,连“情况不对”“脱身”这种词都往外蹦!
然而薛万彻此时全副心神都在李承乾那儿,压根没注意到兄长的挤眉弄眼。
他仍旧直挺挺坐着,虎目炯炯,等着李承乾的回答。
倒是荷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小宫女赶紧低下头,抿紧嘴唇,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两下。
她赶紧抬起手,假装整理鬓发,实则遮住了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李承乾自然也将薛万均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只装作没看见,目光依旧落在薛万彻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他喜欢这样的性子,直来直去,有一说一,不绕弯子。
比起那种谋事而后动,说话留三分的,薛万彻这种反而让人轻松。
“薛将军说得明白。”李承乾点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那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这些理由,恰恰也正是孤能猜到你们藏身那处的理由!”
薛万彻听得不由一愣。
他浓眉拧起,脸上露出那种“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困惑神色,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倒是旁边的薛万均,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一声,脸上顿时绽开恍然的笑。
“原来如此!”他转头看向弟弟,见薛万彻还是一脸茫然,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指了指他,“你呀你,平日里不是总说自己懂行军布阵、懂勘察地形吗?怎么轮到这儿,反倒糊涂了?”
薛万彻被兄长笑得有些恼火,黑脸泛红,粗声粗气道:“你笑什么?说清楚!”
“还不明白?”薛万均忍着笑,侧身凑近些,压低声音,“殿下是说,他若是你,要选个地方藏身观察营地,也会选那儿!因为那地方最好!”
薛万彻眨眨眼,看看兄长,又看看李承乾,半响,才迟疑道:“所以……殿下是把自己当成末将,然后顺着末将的心思去想的?”
“正是。”李承乾接过话,语气温和,“这其实是一种反向的琢磨——就像猎人想逮住狐狸,得先琢磨狐狸会往哪儿躲;想设伏兵,得先琢磨敌人会从哪儿来!”
“孤方才坐在营地里,看见对面那片山林,就在心里问自己:若我是薛将军,初来乍到,心有警惕,想先暗中观察一番,我会选哪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薛万彻恍然大悟的脸,继续道:“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视野要开阔,能俯瞰营地;林木要茂密,能遮掩身形;地势要有利,万一有事能随时退走。符合这些条件的,营地四周拢共也就那么两三处!”
“而对面那处,是最佳之选!”
薛万彻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等李承乾说完,他呆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目光里原有的恭敬还在,却多了许多实实在在的惊异,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这……”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种琢磨方式……殿下是从何处学来的?”
李承乾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无非是多想一步罢了。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知彼’,有时候就得先把自己当成对方,去琢磨对方的心思!”
薛万彻重重点头,脸上那点最后的不自在也消散了。
随后,抱了抱拳,语气诚恳:“殿下年纪虽轻,见识却远非常人能及,末将……佩服!”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分客套。
李承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转了话题:“这些不过是闲谈,倒是薛将军,这些时日在南山,日子过得如何?”
薛万彻脸上的神情顿时黯淡下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苦笑一声:“不瞒殿下,实在是……狼狈得很!”
他端起茶碗,盯着碗中晃荡的茶水,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自那夜之后,末将带着十几个老弟兄逃进南山,起初还能寻到些猎户废弃的茅屋凑合,后来……只好往深山里钻!”
“吃食倒还好办。”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南山野物多,设几个套子,总能逮着些山鸡野兔!”
“偶尔还能打到鹿,肉烤干了能存许久,就是盐金贵,弟兄们时常嘴里淡得发慌!”
李承乾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最难的还是住。”薛万彻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晴天还好,随便找个山洞、搭个草棚就能对付,可入了秋,山里寒气重,夜里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三场雨,那才叫遭罪——”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难受的事,眉头皱得紧紧的:“棚子漏得跟筛子似的,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地上全是泥水,连个干爽地方都找不到!”
“几个老弟兄身上旧伤多,淋了雨就发作,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只能咬着布巾硬扛!”
他说得平淡,可字里行间那股苦楚,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旁边的薛万均听得眼眶发红,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只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这些……你之前都没跟我说过。”薛万均声音发哑。
“说了有什么用?”薛万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过是多一个人跟着发愁!”
李承乾沉默着。
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热茶入喉,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郁。
他能想象那样的日子——阴冷潮湿的山洞,漏雨的草棚,忍痛呻吟的伤兵,还有漫漫长夜里看不到头的绝望。
“辛苦薛将军了。”他放下茶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也辛苦那些跟着将军的弟兄!”
薛万彻摇摇头,没接这话,只抬起眼看向李承乾。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长久压抑后的期盼,是绝境中抓住浮木的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殿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末将斗胆问一句……像我们这样的人,可还有……回去的那一天?”
这话问得艰难。
薛万均猛地绷直了脊背,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李承乾,连呼吸都屏住了。
荷花也悄悄抬起头,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家殿下。
营地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还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旁边荷叶上拈起一块烤鹿肉,油脂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他慢慢嚼着,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斟酌。
良久,他才重新看向薛万彻。
“将军可知,”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孤这次来南山,除了狩猎,还带了些别的东西!”
薛万彻一愣:“别的东西?”
“嗯。”李承乾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些……或许能让将军和弟兄们,往后日子好过些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薛万彻骤然亮起的眼睛,继续道:“不过这事儿,得慢慢来。急不得!”
薛万彻张了张嘴,想追问,可对上李承乾那双清亮却沉静的眼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他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浇灭心头翻腾的情绪。
放下碗时,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悍将的坚毅,只是眼底深处,那点火光始终没有熄灭。
李承乾看着他,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