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龙虎山脚下。

　　一处废弃仓库外，夜风带有特有的香火味。

　　夏禾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惨白的光把她脸上那份气急败坏照得清清楚楚。

　　她指着陆琛，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

　　“陆琛，你那伤口是不是真感染到脑子了？我看你是彻底疯了！”

　　她胸膛起伏几下，强行压住火气，声音低了些，带着最后一遍确认的凝重。

　　“你可给我想清楚了。推开这扇门，走进去，再想回头......”她顿了顿，“可没这么简单了。”

　　陆琛站在她对面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想通了。”

　　他说，声音平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心里也下定了决心。

　　现在我这身本事，在年轻一辈里，怎么也算是号人物了。

　　廖忠的任务是一回事。

　　来都来到这世上了，总得闯一闯。既然横竖都身不由己，不如乐在其中。

　　他往前走了半步，让灯光照亮他半边脸，眼神平静无波。

　　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命后的释然决断。

　　夏禾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放弃了劝说的念头。

　　“行，你自己选的路，到时候别哭着说是我害的就行。”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转身，抬手。

　　“哐当”一声，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仓库内部浑浊的空气夹杂着昏暗的光线，一股脑涌了出来。

　　陆琛没有犹豫，跟着她，踏了进去。

　　仓库很大，很空，高处几盏昏黄的老式灯泡摇摇晃晃勉强驱散着黑暗。

　　人已经来了不少。

　　陆琛目光快速扫过，凭借特征和记忆里的信息，一个个名字对号入座。

　　坐在一堆空木箱上、双腿悬空、安静得有些阴郁的长发小个子，龚庆。

　　角落阴影里，手机屏幕蓝光映亮一张娃娃脸，手指飞快敲击，吕良。

　　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式军装，身旁跟着个背着硕大背包、眼神呆滞憨厚的胖子，炼器师苑陶，和他的爱徒憨蛋儿。

　　瘦高，沉默，像根标枪一样靠在墙边，却让人无法忽视的三尸魔，涂君房。

　　一个穿着老式对襟褂子、身形佝偻、眼神却锐利如鹰的干瘪老头，全性元老，凶伶夏柳青。

　　他旁边站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嘴里嚼着口香糖、正饶有兴趣打量四周的外国人，六库仙贼巴伦。

　　目光触及巴伦的瞬间，陆琛脖颈侧面的皮肤毫无征兆地刺痒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用指关节蹭了蹭。

　　夏禾和陆琛的进入，吸引了大部分目光。

　　夏禾是老面孔，众人只是随意一瞥。

　　而陆琛这张生脸，则引来了更多好奇，以及几道压根毫不掩饰带有鄙夷的打量。

　　又一个被夏禾“魅惑”的裙下之臣？啧。

　　龚庆抬起眼皮，朝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多说什么。

　　夏禾径直走向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陆琛跟上。

　　“哟！”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

　　苑陶踱了过来，背着手，绕着陆琛走了半圈，上下打量，像在评估一件物件，然后转向夏禾，咧开嘴。

　　“我听说，你不是嚷嚷着退出咱这摊浑水，跟天下会那位风大少爷，还有求真会那个......叫啥来着的小子，混一块儿去了吗？”

　　陆琛笑了笑，接口道：“陆琛。”

　　夏禾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

　　“我办过退出仪式了？我的事，少管。”

　　苑陶讨了个没趣，嘁了一声，也不再纠缠。

　　夏禾能出现在这，必然是龚庆点了头。

　　他晃晃悠悠走回憨蛋儿身边。

　　仓库里重新陷入一种各怀鬼胎的安静。

　　几个小团体各自占据一块地盘，偶尔有压低声音的交谈，更多是沉默的等待。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前一后，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人气质温婉，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

　　后面跟着个穿着敞怀僧袍，肚皮滚圆一脸笑眯眯的和尚。

　　窦梅。高宁。

　　“哟！”苑陶又来了精神，怪笑一声。

　　“你俩命挺硬啊！还以为早被向家那帮疯子剁了喂狗了呢！”

　　高宁双手合十，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声音却没什么温度。

　　“苑施主放心。等你被陆瑾老爷子挫骨扬灰，贫僧和窦梅也还会活得好好的。”

　　两人站定，目光在仓库里扫视，很快看到了角落里的夏禾，便下意识要朝那边走去。

　　然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夏禾身边那个刚从阴影里完全显出身形的男人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高宁脸上那弥勒佛般的笑容骤然消失！

　　他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肥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体型的迅猛速度，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跨越数米距离，一只肥厚的手掌如同铁钳，狠狠攥住了陆琛的衣领！

　　与此同时，陆琛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意味的炁息，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顺着高宁的手掌疯狂钻入自己体内，瞬间缠绕上他的十二正经。

　　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反复握折他的经脉通路，试图将自己拉入情绪的深渊，引发剧烈的崩溃。

　　陆琛脸色一白，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高宁！住手！”夏禾厉声喝道。

　　但高宁充耳不闻，他死死盯着陆琛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因愤怒和恨意而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是......你！”

　　周围的观众们顿时来了精神，原本百无聊赖的气氛一扫而空，各式各样的目光。

　　戏谑、好奇、冷漠、幸灾乐祸——齐刷刷聚焦过来。

　　不少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好好欣赏这场突如其来的餐前小戏。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高宁攥住衣领的陆琛，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整个人如同烂泥般，顺着高宁的手臂，软绵绵地向地面滑倒。

　　夏禾见状，猛地扭过头，背对着众人，肩膀似乎轻轻颤了一下，仿佛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