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永孝不孝
这场雨下的出人意料的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本来十分炎热的夏天,因为这场雨,甚至泛起了丝丝凉意。
松开了陈朵的手,陆琛转头看向屋内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向永孝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面前是早已没了气息的向宝森。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向永孝的肩膀,对方毫无反应。
陆琛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将一丝温和的炁缓缓渡进向永孝的体内。
这一探,他的心沉了下去。
经脉寸断,炁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陆琛咬牙,牵引着那点微弱的炁强行走了一个周天。
向永孝浑身一颤,嘴角渗出暗红的血,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琛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就算救回来,也注定是个废人了。
陆琛默默退到门口的檐下,掏出手机拨通了廖忠的电话。
他简单汇报了情况,声音干涩。
“暂时不用过来了。”
挂断电话,陆琛有些发愣地望着雨幕。
这就是全性吗?
这时,看见院门口冲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
“小子,你怎么在这儿?”
向永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
陆琛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屋内的惨剧。
向永良的目光扫过屋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了胸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冲进屋内,扑到兄长身边。
“大哥?大哥!”
发现向永孝毫无反应,他猛地抓住对方的肩膀摇晃。
“醒醒!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见兄长毫无反应,他抬起头,雨水混着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陆琛从未听过的慌乱。
“陆琛!到底怎么回事?!”
陆琛面色沉重,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向永良又跪着挪到父亲身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伸到父亲鼻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平日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荡然无存。
他跪在那里,像个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爹……爹你醒醒……”
“哥........你醒醒......”
也许是被熟悉的声音触动,向永孝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聚焦在弟弟脸上。
他脸上原本僵死的表情一点点裂开,眼泪却先一步淌了出来。
他张大嘴,似乎是想发出哀嚎,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声,像是乌鸦的叫声。
“哥!”
向永良扑过去,紧紧抓住兄长冰冷的手。
“告诉我……爹他怎么了?”
这句话就像是钥匙,打开了向永孝眼中最后一丝混沌,也让他回忆起了今夜发生的一切。
他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弟弟湿漉漉的脸颊,面前的脸似乎跨越了时间,与年轻时的那张脸重合。
那个烦人又聒噪的小废物,天天被骂却只会躲在自己身后拉着衣角的爱哭鬼。
随后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我不孝。”
话音未落,他的手突然裹挟着身体里最后的炁力。
五指如刀,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不——!!!”
向永良的嘶吼被淹没在炸开的雷声里。
向永孝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向父亲身侧。
温热的鲜血从他胸口涌出,和父亲身下早已冷却的血泊融在了一起,缓缓晕开。
“哥——!!!”
向永良的喊声撕心裂肺。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兄长胸前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染红了他的手掌,衣袖。
大雨倾盆,雷声滚滚。
却什么都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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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场惨剧啊。”
“谁说不是呢,一晚上家里死了两个人。”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灵堂内已灯火通明。
陆琛穿着一身孝衣与一众向家子弟一起站在院内,听着旁边的议论声。
两具黑漆棺木并排停放在灵堂正中,向永良安静的跪在前面。
向家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站在一旁,为首的老者手持一份誊写在素白纸上的祭文。
声音沙哑又缓慢,一字一句念着父子二人的生卒年月、生平。
安静的堂内,向永良跪在最前头,一身粗麻孝服,腰系草绳,一字一句的安静听着。
他挺直着背,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父亲和兄长的棺木上。
没有了当初的咄咄逼人的骄傲,也没了雷厉风行的气势。
反而在身上看到了向永孝温良内敛的神情。
有执事递过一碗清水,浸着柳叶。
向永良接过,用柳枝蘸了水,在棺盖上缓缓洒了三道。
水迹沿着漆黑的棺木滑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又立刻绷紧。
执事高喊:“起灵!”
灵柩已被抬起,架在两条长凳上。
棺前放着一个瓦盆。
一声脆响,瓦盆四分五裂,碎片迸溅。
门外等候的乐班子唢呐骤起,纸钱如雪片般撒向天空。
向永良被人搀扶着,捧起了父亲和兄长的遗照。
照片用黑布覆盖,只露出名字。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向家大门。
陆琛跟在子弟队伍中。
走了很久才来到城郊的一处山坡,背山面水,是向家早年置下的祖地。
墓穴早已挖好,黄土堆在两侧。
向永良跪在墓穴前,抓起第一把土,撒向父亲的棺盖。
接着是第二把,撒向兄长的棺盖。
他没有哭,只是看着泥土逐渐覆盖棺木,掩去黑色,最终隆起变成两个并排的土堆。
回程的队伍安静了许多,乐班只吹奏一些低缓的调子。
纸钱不再抛撒,但来时路上残留的白色纸片,被晨风卷起,在队伍后方孤零零地飘荡。
回到向家宅邸大门外,他转过身,面向所有送葬归来的族人和宾客。
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葬礼结束后,陆琛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厢房。
推开门,陈朵已经安静地坐在屋里等他。
她依旧戴着那顶帽子,双手放在膝上,乖巧却没什么生气。
陆琛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出一口气。
孝服被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转身看向陈朵。
陈朵也正静静看着他。
陆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决断。
“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