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没完没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一片昏沉，下午还是黄昏，已经分不清了。

　　一个空空荡荡的会议室，两张桌拼到一起，上面摆满了，用塑料盒子打包带来的饭菜。

　　陆琛扯开衣领，埋着头，筷子飞快地在冒尖的饭菜里扒拉，吃得专注又凶狠，整个衬衫都被汗水浸透。

　　上午接到廖忠的电话，他就早早赶了过来，这一年里，这位华南区负责人没少照顾他。

　　这次喊他来，什么都没说，只是领着他买了一堆饭菜，让他有些心神不安，只能用疯狂炫饭来掩盖。

　　对面，廖忠看着低头吃饭的陆琛，自己也没动筷子。

　　只点了支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室内明了又灭。

　　他吐出口烟，自顾自的说道。

　　“几年前，我和老黄刚来华南，就接到公司通知，说药仙会的踪迹露了。我们带人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乱的不成样子。”

　　他深吸了口烟，陷入当时的回忆。

　　“十几个同事倒在地上，血......淌得到处都是。”

　　“一只握着刀的断手，直接飞到我脚边。”

　　“我还没来得及动，就看见一个同事跪倒在我面前，我眼看着一个半大小子，把剑捅进了他肚子。血，不停地涌出来，溅了我一身。”

　　“那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把一身炁全轰了出去。”

　　烟燃到一半，廖忠才从那段记忆里脱离出来，语气恢复平常时的冷硬。

　　“后来药仙会覆灭了，清理老巢时，才知道他们干了多少脏事！恶心事！”

　　“当时，老黄从洞里抱出个......姑娘，而那洞里，是数不清的孩子尸骨，堆成小山一样！”

　　廖忠情绪有些激动，他还记得当时出洞的时候，铁骨铮铮的汉子，吐的昏天黑地。

　　“那个被杀同事的脸，现在已经模糊了。”

　　“两年前，我又碰上个自称药仙会的，人模狗样，跟一群全性的杂碎在江湖小栈喝酒。”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我真后悔了，后悔当时没把药仙会杀绝！”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用牙缝挤出这句话。

　　“公司讲究规矩，讲究平衡……可世道不该是这样，做人，更不该这样啊。”

　　“陆琛。”

　　他突然停下，掐灭了烟，话锋一转。

　　“我们俩认识多久了？”

　　陆琛这才抬头，嘴角还沾着颗饭粒，手里筷子没停，含混地应了一声。

　　“快一年了吧。”

　　“知道为什么这一年，我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你用那点能力搞钱？”

　　陆琛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自己也摸出烟点上，嬉皮笑脸。

　　“因为我长得帅？”

　　“呵。”

　　廖忠笑了一声，随后语气变得正经。

　　“因为你还算是个人，挑的人，都是些发不义之财的渣滓，下手也有分寸，没闹出事。”

　　“这算夸奖？廖头儿？”

　　“随你怎么想吧。这次喊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件事，不是公司，是我想让你做的。”

　　“您一个电话，我可就屁颠屁颠的来了。”

　　陆琛吐着烟圈，身体往后一靠，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

　　廖忠身体前倾，手肘撑着桌面上，郑重其事的看着陆琛。

　　“陆琛。”

　　“你的能力，很特殊。”

　　陆琛摆摆手。

　　“得了吧廖头儿。”

　　“我那点天生异能，撑死了附身别人五秒，能顶什么用？哪家哪户的门面手段不比我强？”

　　“好。”

　　廖忠也不争论，直接起身。

　　“那就帮我冲个业绩，暗堡里我给你安排个单间？”

　　“别别别！”

　　陆琛连忙按住他，垮下肩膀。

　　“哎，您直说吧，到底想让我干嘛？”

　　廖忠重新坐定，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你，去成为全性掌门。”

　　陆琛愣住，随即噗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掌门？廖头儿，你不如直接要我去死！”

　　“全性自己都多少年没这玩意儿了？把我扔进去，当个喽啰都嫌不够格，凭什么？”

　　廖忠回答得干脆。

　　“凭你的能力适合搅浑水。”

　　“凭你在异人界底子干净，没有根底。至于凭什么觉得你能成……干中学嘛！”

　　“没得选？”

　　陆琛低声问，有些认命。

　　从明白自己穿越到一人之下的世界，陆琛就刻意的拒绝与异人界的接触，要不是被二壮这位互联网的神，发现了自己的账户不正常，被廖忠知道自己的存在，也不会和公司有任何接触。

　　他只想仗着那点天生异能，赚点小钱，然后去学些手段，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

　　毕竟哪怕是大盈仙人左若童，张之维这样的绝顶人物，也是会老死的，没有长生不如当个富家翁啊。

　　普通人可以活得很好，反倒是异人，因为公司的放任，大多处于旧社会时期的制度，人吃人，不犯法。

　　至于成为全性，那就更是十死无生，虽然这群人，看似胡做非为，可以肆无忌惮的作乱，甚至还有夏柳青这种龟男的存在，可事实是什么，这就是黑恶势力呀！

　　只要实力不够，到哪都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

　　“没得选。”

　　廖忠斩钉截铁的阐述。

　　“哎！这事......你给经费吗？”

　　陆琛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没退路了，自己更不想在暗堡，摘除前额叶之后留着口水看电视。

　　“经费有，肯定饿不死你。”

　　廖忠敲了敲桌面。

　　“至于其他的...我不会承认你的身份，也不提供任何明面上的支援。除了一些情报上的交流，剩下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底线只有一条！

　　别玩脱了，真把自己当成了全性妖人就行。”

　　陆琛心里一阵无奈，合着就是钱少、事多、没保障，风险自己扛。

　　不愧是公司负责人呀，跟打工人的老板一个路数啊。

　　“最后一个问题。”

　　陆琛捻灭烟头，看向廖忠。

　　“我怎么合理出现在全性那帮人眼里？总不能走过去说，廖忠派我来当老大吧？”

　　廖忠从桌下摸出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最近有个新冒头的组织，叫‘求真会’。

　　是几个快混不下去的小门派凑在一起抱团取暖的。

　　这是入门引荐书，我拜托一位前辈写的。”

　　“求真会？和全性有关系？”

　　“明面上的关系并没有。”

　　“暗地？”

　　“那得你自己去查了，这事没证据，我也只是发现了些苗头。”

　　陆琛沉默片刻，拿过文件夹。

　　“那先谢过廖头请客吃饭了，告辞！”陆琛站起身。

　　“等等，还有个事。”

　　廖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正准备拉门的陆琛。

　　“也别说我不给你支持，这次我特意申请，给你找了个帮手。”

　　“进来吧。”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影安安静静地出现在门口。

　　一身墨绿色的紧身防护服，从脖颈一直紧紧包裹到脚裸。

　　戴着一顶绿色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翡翠绿色的眼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纤细血管。

　　陆琛看到门口的身影，瞳孔微不可察地暗淡了一下。

　　陈朵。

　　“现在我说拒绝任务，去暗堡挑个大点的房间，您说还来得及吗？”

　　陆琛嬉皮笑脸的朝廖忠问道。

　　廖忠看向陆琛，脸上有些疑惑。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是从她出现，我的炁就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了......”

　　陆琛翻了个白眼。

　　陈朵的出现，超出了陆琛的想象范围。

　　他可太清楚这位姑娘的能力了。

　　有陈朵在身边，他任何一点小心思都得掂量掂量，万一惹到这位，死得不明不白恐怕算是最好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骂街的情绪。

　　目光从陈朵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移开，看向廖忠，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廖头儿！您大手笔，连这么漂亮的员工都派给我了。

　　我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哈...哈哈哈。”

　　陆琛苦笑几声。

　　“呵，你小子，少动点歪心思。”

　　廖忠手指向门口的女孩。

　　“陈朵，就是当年被老黄在山洞里抱出来的女孩，药仙会这群王八蛋捣鼓出来的蛊灵圣童。现在是我们华南区的临时工。”

　　说起陈朵，廖忠的语气变得软了很多。

　　“那几年......孩子受了点苦，导致现在有些心智不明。我让她，跟你出去闯闯，见见人，也算是好事。”

　　“行吧。”

　　陆琛重新挂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多个帮手总比没有强。陈朵同志，以后请多指教了？”

　　陈朵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廖忠对陆琛的识趣十分满意。

　　“具体怎么安排陈朵，是你的事。但非必要，不要让她动用能力，她暂时还不太懂什么是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郑重的又嘱咐了一句。

　　“一定记住，照顾好她，她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得分八瓣！”

　　廖忠用手比划了一个八。

　　“是是是，一定！一定！”

　　陆琛嘴上应和着，心里却在一阵冷笑。

　　老廖啊！

　　真舍得下本，他知道廖忠对于陈朵的感情。

　　不是亲女儿胜似亲女儿啊。

　　不过转念一想也情有可原，陈朵在公司的处境一直不好，廖忠放她出去也是好意，而且真要是成了，能一改陈朵在公司高层眼中的看法。

　　陆琛走到陈朵面前，稍微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她，片刻后说道。

　　“那没什么其他事，我......我们就先回家了。”

　　陆琛拉开门，他没有再回头看廖忠，径直走了出去。

　　“走了，陈朵。”

　　看了一眼没动作的陈朵，陆琛喊了一声，语气平常。

　　她沉默地转身，跟在陆琛身后，步伐精准，距离保持的不多不少。

　　廖忠站在昏暗的会议室里，看着已经走远的二人，默默又点了一支烟，呆愣愣的看着门口。

　　开车回家的路上，陆琛思路杂乱，尽量去消化今天发生的事情，心情烦躁。

　　陆琛挠挠头，余光无意间瞥到后视镜，陈朵安安静静的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让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陈朵？”陆琛突然喊了一声。

　　陈朵在后排，转过头来，却也没出声回应，只是看着陆琛。

　　“要吃冰淇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