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山。
老林深处,古木参天。
三四丈高的半空中,一道人影手拎长刀,脚踏树干连走之字,死命狂奔,片刻不停。
晃动的视线里,浓密的树冠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剩几缕清冷的光柱,斜斜插在厚厚的腐叶上。
四下里一丝风也没有,连虫鸣鸟叫都没了半点踪迹。
静到极处。
仿佛死水的寂静,压得卢子义胸口发闷。
轰鸣的心跳声像是变成了擂鼓。
一下又一下,砸在脑海之中。
随之而来的,还是有想起来就头皮发麻的恐惧。
柳从龙死了!
被燕休杀死在白河村,浅滩之上!
问题是,怎么可能?
若不是亲眼看到,如何能信!
两个多月之前,还是让自己随意拿捏挤兑的燕九。
怎么会摇身一变,修为大涨。
连杀梁乘云、赵贺天、柳从龙!
他们是什么修为?
燕九又是什么修为?
紧接着念头一转,想到自己……
卢子义猛地打了个冷颤,脚下发软,差点跌落枝头。
勉强稳住身形。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躲进深山之中,只要逃过这一遭,回到林阳城。
他燕九就是翻上天。
也会被父亲生生按下来!
想到此处,卢子义精神一振,脚下发力,继续向前奔去。
就在这时,一记好像瓷器碎地的声响,从袖口中爆发出来!
啪——!
声音清脆之极,回荡在层层山林之间,越传越远!
卢子义心中警觉,赶忙落在一处树杈上遮住身形。
伸手往袖一捞,拿出来的竟是几枚六角玉符。
其中一个已经炸成碎片,正一点一点地流散着银白色的光沙。
“追光符?火烧眉毛,又来添堵,这是哪家票号……”
没等说完,卢子义瞳孔猛缩。
“广,广丰号的玉符怎会在此炸碎?”
霎时间,愣在当场。
“难道真凶是,燕九?!”
下一刻,破空声穿林而出。
卢子义猛地回过神来,刚想跑,就听一声巨响,爆发在耳侧身旁!
轰——!
半棵古树拦腰炸断,数不清的碎木枝叶裹着卢子义倒飞出去。
撞在旁边树上之后,惨叫一声,当空坠落!
巨大的爆炸声好似雷鸣,回荡在密林之中,滚滚而去。
直至回音消散。
满脸血水的卢子义,才从地上爬起来。
一手长刀,一手玉符,浑身哆嗦着,指向空荡荡的林间倒影。
“燕九——!”
卢子义大吼一声,两只眼球因极度惊恐而四下乱转,整个身体原地打晃,时而向左,时而向右。
头顶落叶,飘飘荡荡,缓缓落下,潇潇如雨。
“我知道你在这!你给我出来!出来!”
话音刚落,一束杀气陡然袭来。
卢子义心中一惊,猛回头。
只见一点幽光一闪而逝,刺破层层落叶,近乎无声,好似无形。
上一刻还在数丈开外,下一刻已到面前!
当——!
爆音声中,骨刺打穿长刀,在卢子义胸口处崩出一道火花!
一口血水喷出!
巨大冲击力带着他倒飞而去,好像个破麻袋一般,在地上滚出老远,卷起一片落叶,才堪堪稳住身形。
“咳,咳咳……”
卢子义面如金纸,大口大口咳着血水。
手中长刀飞了,玉符丢了,靠在树干上,用后背挪蹭着,艰难起身。
深邃幽暗的密林中,依旧四下无声,不见人影。
“你,你不敢杀我!不能杀我!”
像是发了疯一般,嘶声狂喊。
“我爹是卢敬臣!林阳散修魁首!卷云台散号校尉!我是林阳守备司,正印掌旗使!你凭什么杀我!”
就在这时,一记脚踏落叶的轻响,从正前方,数丈开外响起。
燕休满脸冷漠,从树后转了出来。
那卢子义猛地看过去,刚开口蹦了一个字,便生生停住,兀自长大了嘴巴。
“燕……”
只见迎面而来的燕休,衣衫破碎,满身狼藉,透过几处撕咬的创口,还能看到森森白骨,恐怖断茬!
而真正诡异的是。
唯独没有血,也没有肉!
“你,你……”
卢子义嘴唇颤抖,死死靠在树干上,语不成句。
然而下一刻。
就在他的视线之中。
燕休迈着步子,穿过一缕斜斜落下的天光。
整个面皮在白骨骷髅和人脸五官间幽然一晃!
一瞬之间,卢子义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识海中一片空白!
“你究竟是……”
燕休来到近处,反手一招,长刀脱开地面,飞入手中。
卢子义脸上褪去了所有血色,歪着脑袋,像是要躲开什么最为恐怖的东西。
“别,别……
左手扯住头发,右手打横一抹。
铮——!
寒光凛冽,长锋削骨。
无头尸身喷着血水,靠在树干上颓然坐倒。
燕休低头看了眼刀身上的细孔,眉头微皱。
目光转向卢子义的胸口,随手将长刀甩飞出去。
将尸体的外衣一掀。
果然,露出来一件色泽乌黑的贴身软甲。
将软甲、储物袋,和地上玉符尽数收入囊中。
燕休这才拎着脑袋,纵身而起。
一抹猩红烟瘴从他胸口处飘然而出。
几个腾越间。
连同渐行渐远的背影。
一起消失不见。
……
另一边。
原本死寂一片的浅滩空地,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满场黄土,一片混乱!
三四百个村民,连老带幼,在那老妇的带领下,涌向沈念尘、吴老七二人。
“打,打死他们!”
“打死这些不敬山神的衙门狗!”
“扒了他们官皮,吊起来!”
“对,吊死他们!”
“……”
黑压压一片狰狞扭曲的面孔,挤到近处
石头、草叉、木棍,好似雨点一样落在二人的身上,劈啪作响。
“都给我退下去!退,不然老子动手了!”
吴老七不停大喊,挡在蛇妖尸身前面,手拿刀鞘,死死压住众人。
在他旁边。
沈念尘背负长剑,眉头紧锁,眼中都要冒出火来。
一边大声呼喝,一边手脚并用,将一个个企图绕过二人的村民,重新甩回人群!
“转运衙署办案!都给我退下,退!”
余光中忽然乍起几抹寒芒,看得沈念尘心中发凉,暗道一声,不好。
早就忍到极点的吴老七忽然长刀一摆,砰砰几声,用刀背抽在几个村民的腿上。
直把他们打得惨叫连连,向后退去,捂着伤处的指缝间,顿时血水横流!
哄的一声响过,一众村民齐刷刷倒退两步。
像是根本没想到,面前这二人竟会真动手一般!
只不过,安静下来的局面只持续了一息不到。
那老妇眼中一亮,扯着嗓子又向前奔去。
“官府大人啦!官府打人啦!官逼民反,打死不论!打死不论!”
其余村民一听这话,又见同伴受伤,嚎叫一声,抡起手上家伙就往上冲!
沈念尘和吴老七看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眼见再有几步,便是蛇妖尸身,到时候怎么办?
杀,是不杀?!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伴着长啸飞过人群,掌风横扫,压得一众村民抵挡不住,顿时东倒西歪,摔了一片。
“袭杀公人,按律当斩,都给我退下!”
换了身衣服的燕休落在沈念尘二人身前,嘴唇紧抿,满脸肃杀。
对面村民本想继续发作,一看对方手上拎着的人头,顿时没了声响,默默起身。
站在最前面的老妇死死盯住燕休,狭窄干瘪的双眼中,满是怨毒。
抬手一指,尖声大叫。
“就是他!是他杀了白河山神!是他断了我等财路!”
“打死他!给山神报仇!打死他!抢回山神尸体!打死他,山神还会显灵——!”
说话间拔下发簪,便往燕休冲去!
身后一众村民像是着了魔一般,被她鼓动,也跟着大声狂吼,继续往前冲!
就在沈念尘二人额角狂跳,不知如何应对之际。
吴老七只觉手上一空,长刀已在自家大人手中。
紧接着。
刀光如链,凌空一闪!
铮——!
一腔子血水喷了近处几个村民一身一脸。
一颗脑袋飞在地上,打着滚,停在他们的面前!
那老妇的无头尸身竟还往前迈了两步,这才身子一沉,栽倒在地!
霎时间,数百村民倒吸一口冷气,齐刷刷止住脚步。
而燕休,扫了眼空地边缘处的船货,木笼中的船夫,杆子上的公人。
声音冰冷,杀意森然。
“人活在世,蠢到极处便是坏,坏到极处便该死!”
说着长刀一指对面。
“还有谁想死,便来试试!”
“看本官敢不敢杀,这刀快是不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