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天,除了白天睡觉,晚上修炼之外,燕休总期待着,是不是会发生点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有些不确定,那只肥硕的大老鼠,到底是被人派来的妖兽,还是单纯因为吃多了祭品和尸体,变得有些“骨骼清奇”而已。
结果很遗憾。
山还是那个山,除了出殡,没人来。
直到第三天,事情的发展才有了点变化。
终于有人来了。
不过是圆坟。
这日一早,一支几十上百人的队伍,披麻戴孝,打着白幡,抬着祭品,出现在了石牛山山脚。
为首的一队人马吹拉弹唱,当先开道,几个跟在后面的小厮每走几步,便洒出一蓬纸钱或是白皮炮仗。
远远看去,像是土黄色的松糕上,出现了一串白色的行军蚂蚁,煞是热闹。
队伍之中,顾家大郎的几房妻妾,手牵着儿女,哭得眼角挂泪,悲悲切切。
倒是缀在后面的顾老爷,一把年纪,还要退后半步,极力奉迎着上首两位。
“小老儿何德何能,敢请动真仙出面,为我顾家相地堪舆,规划坟茔,真是,真是折煞我等,折煞我等啊……”
那魏容玄双手负在身后,眉头微皱,像是被唢呐鼓钹的声响,折腾得心烦,根本没搭理对方。
走在旁边的邹荐见状,哪能让话头掉在地上,一甩拂尘,虚点了下顾老爷。
“顾家主知道便好,要说恁老也是福缘不浅,正赶上魏大人今日得闲,陪我这做弟弟的走上一遭,不然,呵呵……”
邹荐轻笑两声,颇为得意道:“不然就是镇使来了,也休想让魏大人卖他金面!”
“是是!邹仙师所言极是!小老儿感激不尽!”
说话间往后一招手,便有管家递上两只信封,由顾老爷接了,亲自送到邹荐手上。
“两位仙长舟车劳顿,还请看在小老儿的薄面上,指点一二。”
邹荐也没客气,接过信封,手上知道分量不小,登时笑道。
“家主放心,有我和魏大人坐镇,定然给你顾家选个福泽后世的宝地,到时又和大朗的墓址勾连成片,岂不是一桩美事!”
顾老爷听得满脸喜色,点头不已。“正是此理,正是此理啊!”
邹荐眼角余光看到魏容玄表情,心知对方不耐,于是清了清嗓子。
“家主心中有数便好,另外么,时候不早,仪轨繁杂,不如速速赶路,以免错过吉时,耽误大事。”
顾老爷一听这话,哪有拒绝的道理,立刻吩咐下去,整个队伍果然快了几分。
如此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待到众人抵达山腰坟地时,已然天光大亮。
随后队伍扯开,一众小厮杂役蜂拥上前,该培土的培土,该理坟的理坟,焚烧纸钱,供奉酒食,自不必多言。
倒是魏容玄,独自站在人群外面,手捻黄须,二目微眯,盯着封土看个不停。
眼见此景,邹荐抽了个空,来到魏容玄身边,悄声道:“兄长,怎么样?可有异状?”
魏容玄微微颌首。
“那薛前辈的灵压,的确消失无踪,不过这坟……”
稍一停顿,抽了抽鼻子。“人还在,气却没了。”
邹荐先是一喜,紧跟着又有点反应不过来。
“气?”他回头瞅了一眼顾大郎的坟头,“死人?”
哪知魏容玄嘴角一挑,盯着坟头的目光没动。“贤弟以江湖杂学得入道,终不是玄门正宗,少了些底蕴啊。”
说着也不管邹荐面上尴尬,继续道。
“气者,天地运行之本,万物生化之源。”
“其清轻者上浮为天,流转六气,乃是阴阳风雨晦明。”
“其浊重者下沉为地,化生五行,乃是水金火木土。”
“如此六气隐现,五行轮转,方有四时更迭、江河奔流、草木枯荣。”
“大道显化,孤例不提,常称六脉,乃是妖、鬼、灵、魔、佛、仙。”
“那草木精怪尚能盗取这一缕天地机杼,炼入己身,以求超凡入圣。”
“遑论号称万物灵长的人?”
魏容玄的眉宇间似是闪过一丝不屑。
“人死,魂魄消散,气机断绝,是为尸。尸者存尸气,骨者存精元,两者互为依存,精气消而身腐,终归于地。”
“所谓藏精于骨,纳气于身,便是此理。”
“若是大修为者,身陨道消,气机牵动之下,甚至会引发天象,其遗蜕蕴含之力,足可千年不散。”
如此论断邹荐哪曾想过,一时间听得目瞪口呆,似乎若有所悟,又好像如坠梦中。
待到回过神来,赶忙躬身一礼。“小弟受教!多谢兄长指点之恩。”
魏容玄只抬了下手,示意不必。
又听邹荐继续道:“兄长还会望气?”
“小道而已,不提也罢。”魏容玄笑道。
邹荐听出对方不愿多说,于是转言道:“这么看来,难道那仆役是鬼修?不对啊,薛前辈小弟见了不止一次,一身仙门修为,没有半分掺假。”
魏容玄显然也多有疑惑,摇了摇头。“的确诡异,不过那仆役畏惧阳光,却是千真万确!”
“啊?兄长连这都知道?”邹荐惊讶一声。
“呵呵……不然老夫何必今日随你上山。”
魏容玄笑了两声,转身便往后面树林走去。“走吧,今日一鱼三吃,只待事成,总少不了贤弟那一份。”
邹荐一听这话,又摸了摸袖中信封,登时心中一亮。
怎个一鱼三吃?
一者,顾家富贵多金,寒川镇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虽说黄白之物对修士而言,并无大用,可随随便便走个过场,就能赚上许多,谁不愿意。
二者,按照魏容玄的意思,估计是要把鬼修的身份,扣在那仆役身上,到时为民除害,扫清邪祟,怕不是还能从卷云台捞到一笔赏赐。
三者,可就是薛古公老前辈的身家了……
想到此处,邹荐更是喜不自胜,赶忙和顾老爷交待几句,只说自己要和魏大人找个高处,观山望气,先走一步。
其他后续,不妨找个时间,详谈不迟。
说完便追上魏容玄,施展身法,直奔山顶而去。
要说这二人脚程当真不慢,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在山梁上遥遥望见了山巅崖坪所在。
当先领路的魏容玄却没再进,身形一转,脚点岩石,钻入了一片密林之中。
邹荐跟在后面,又行了百十丈距离,正奇怪这魏容玄什么时候踩得点,又怎么踩得如此精准之时,发觉前方人影一空,对方已经飞身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邹荐赶忙收摄心神,跟了上去。
密林之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速度极快,没过多久,便停在了一处大树后面。
只见此地青石耸峙,古树遮天,饶是外间天光明艳,里边却依然幽深昏暗。
扶着树干,躲在前头的魏容玄回头看了一眼邹荐,拿目光一点大树正前方,三五丈开外的青石岩缝。
后者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悄悄一看,登时目光一跳。
就在青石岩缝之中,竟然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邹荐赶忙缩回脑袋,和魏容玄对视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难道真是鬼修不成?!
魏容玄哪管这些,朝邹荐一打眼色,悄声道:“拽出来。”又指了指头顶树冠,“我开天光!”
邹荐将头一点,示意明白。
魏容玄又看了眼岩缝,忽然低喝一声。“动手!”
言罢脚踢树干,飞身而起!
邹荐一咬牙床,心中贪念骤起,脚下发力,走直线,身形急掠,直奔岩缝而去!
三五丈距离稍纵即逝!
眼看越来越近,邹荐手中拂尘一甩,万千丝线无风生长,好似丝带射入岩缝,嗖嗖几声,竟把棺材缠了个结实!
紧接着,一声大喝。
“给我出来!”
邹荐手上一扯,丈余拂尘丝瞬间绷得笔直!
那口三五百斤的黑漆棺材竟然被他直接拽出岩缝,轰的一声,摔在地上!
就在此时,上方几声断木巨响,原本茂密的树冠忽然显出一隙天窗,阳光落下,正好将棺材罩在当中!
魏容玄飞身急坠,展开双掌,五指如钩,望着棺材一连几击!
轰!!!
霎时间,整个黑棺当场炸碎,尘土裹着碎木落叶四射开来!
当中黑影绰绰,似乎有人长身而起!
魏容玄目光一跳,手上发狠,爪劲未停!
铮!
随之而来的金铁交错之声,让他心中一惊,自己这爪子不说削金断玉,起码凡兵难挡,难道说……
“小心!这家伙修为不浅!”
“啊?啊!”
邹荐刚刚收回拂尘,听了这话,没等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烟尘漫卷,如水起涟,一条黑影突然刺破尘土,直奔胸口而来。
细看时,竟是一只血肉全无,阴森可怖的骨手!
邹荐当场被吓得亡魂大冒,语不成句!
“兄,兄长!它,它他好像不怕阳光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