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交通事故科办公室。
周锐看着墙上贴满的现场照片,手指在一张张图片间移动。环城高速追尾案、市中心出租车撞行人案、物流园货车侧翻案……过去一周里,五起重大交通事故,分布在城市不同区域。
表面看没有关联。
但周锐看到的不是表面。
他把五张现场俯拍图并排贴在白板上,用红笔圈出每个事故中“异常运动轨迹”的物体。
追尾案中提前刹车的货车。
出租车案中突然转向避开行人的出租车——司机声称“看到黑影闪过”。
侧翻案中在最后一刻急打方向避开儿童的货车司机。
所有事故里,都有一个参与者做出了“预判性”的动作。不是经验丰富的避险,而是仿佛提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来。
周锐调出这些司机的背景调查。没有共同点:年龄不同、驾龄不同、工作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在最近两年内,在“视界之光”眼科中心接受过近视矫正手术。
巧合?
周锐打开电脑,进入警务系统内部数据库。输入“视界之光眼科中心”,调取所有在该中心做过手术的警务人员名单。
名单很长,三百多人。包括他自己。
他的手术是在两年前。术后一个月,他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动态视觉异常增强。起初以为是手术恢复得好,直到半年前一次高速追捕中,他发现自己能看清嫌疑车辆轮胎的每一圈转动。
那不是正常视力能做到的。
周锐滚动名单,目光停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高远,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手术时间20个月前。
沈眉,法医,手术时间22个月前。
苏月,谈判专家,手术时间18个月前。
吴岩,特警队狙击手,手术时间16个月前。
林晚,网安支队技术员,手术时间14个月前。
赵天宇,禁毒支队侦查员,手术时间13个月前。
江临,原审讯专家,手术时间24个月前。
雷烈,原防暴队员,手术时间20个月前。
还有他自己。
九个人。九个都在警务系统。九个都在“视界之光”做过手术。
周锐靠回椅背,手指敲击桌面。他想起“清道夫”项目启动时的任务简报:“曙光计划存在未知风险,部分受术者可能出现神经系统超常发育现象。需要识别、评估、必要时管控。”
当时他以为“超常发育”指的是视觉敏锐度提升之类的。现在看来……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今日简报:目标‘先知’(高远)昨晚秘密会见目标‘回溯’(沈眉)、目标‘共鸣’(苏月)。疑似在组建团队。目标‘指令官’(江临)行踪不明。目标‘帷幕’(林晚)有异常资金往来。目标‘透视者’(赵天宇)面临外部威胁。目标‘怒焰’(雷烈)能力初步觉醒。请加强监控。指令:暂不干预,继续观察。”
周锐回复:“收到。建议对‘视界之光’中心进行深入调查。怀疑其为能力觉醒共同源头。”
几分钟后,回复:“批准。但需谨慎,该中心背后有资本势力支持。”
周锐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洒满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正在改变这座城市的命运。
上午九点,周锐驱车前往“视界之光”眼科中心。中心位于城南新区,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看起来更像科技公司而不是医疗机构。
周锐以“调查医疗事故”的名义要求查看手术记录。接待的行政主管很配合,但提供的都是表面资料。
“我们中心采用最先进的第四代全飞秒技术,手术成功率99.97%。”主管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笑容专业,“您说的这些事故,应该和手术无关。”
“我只是例行调查。”周锐翻看着病历档案,“这些患者术后都有定期复查吗?”
“大部分都有。我们要求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各复查一次。”
周锐注意到,档案中有几份复查记录有修改痕迹。不是涂改,而是数据前后矛盾——比如某次复查视力记录是1.5,下次却变成1.0,再下次又变回1.5。
“这些数据……”
“哦,可能是录入错误。”主管面不改色,“系统偶尔会有bug。”
周锐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离开前,他在中心大厅逗留了一会儿,观察来往的人。患者、家属、医护人员。一切都看起来很普通。
直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远。
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正从电梯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两人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周锐迅速躲到柱子后,举起手机假装打电话,实则打开摄像头放大。
高远和医生走到大厅角落的休息区坐下。医生递过去一个文件袋,高远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周锐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口型能隐约辨认出几个词:“副作用”、“不可逆”、“保密”。
谈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高远收起文件袋,和医生握手,然后匆匆离开。
周锐等了两分钟,才走出藏身处。他走到刚才高远和医生坐的位置,装作等人,目光扫过桌面、沙发缝隙。
在沙发垫的夹缝里,他看到一个被遗落的纸质标签。
很小,像是从文件袋上掉下来的。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项目编号:IRIS-07
受试者编号:G-2020-031
状态:第三阶段监测中
IRIS。虹膜。
周锐把标签小心地夹进笔记本。离开眼科中心时,他感到背后有目光在注视。
回头,大厅二楼玻璃护栏后,那个行政主管正拿着手机,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周锐上车,发动引擎。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打开警务系统,输入“IRIS项目”查询。
无结果。
输入“G-2020-031”。
系统弹出一个加密窗口:“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
周锐盯着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秦霜,我需要你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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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局刑侦支队。
高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刚从眼科中心拿回的文件。不是病历,是一份研究报告的复印件。
标题:《视觉神经系统超常发育现象的追踪观察(第三期报告)》
里面详细记录了九名“特殊受试者”的术后变化:视觉敏锐度提升、动态视觉增强、空间感知异常……每一项都远超正常手术效果。
报告最后有一行手写备注:“注意:7号受试者(G-2020-031)出现轨迹预测能力倾向,建议重点观察。风险等级:B+。”
7号受试者。G-2020-031。
那是他的编号。
高远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两年前,他因为近视影响射击考核,去做了手术。术后恢复良好,视力从0.3恢复到1.5。直到半年前,他在一起追捕案中,第一次“看到”了嫌疑人逃跑的轨迹线。
他以为是自己经验丰富产生的直觉。
现在看来,是手术改变了他的大脑。
敲门声响起。
“进。”
沈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江临的办公室搜查令批下来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有个问题——他的办公室昨晚被人进去过。”
高远坐直身体:“什么时候?”
“监控显示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但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录像被删除了,是技术科在恢复数据时发现的痕迹。”
“有人不想我们找到东西。”
“或者,”沈眉压低声音,“江临回去销毁了证据。”
高远思索片刻:“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
“今天下午。我已经安排好了,就说调查银行劫案需要核对江临之前的案件记录。”
“好。”高远站起身,“叫上苏月和吴岩。如果江临真的有问题,他的办公室可能有线索。”
“需要那么多人?”
“江临很危险。”高远看着沈眉,“我们得做好准备。”
沈眉点头,转身离开。
高远重新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老式胶卷相机。这是他从警校毕业时父亲送的礼物,现在很少用了。
但他需要一种无法被数字手段篡改的记录方式。
下午两点,四人聚集在市局地下停车场。吴岩开着一辆没有警用标识的SUV,苏月坐在副驾,高远和沈眉在后座。
“江临的办公室在分局三楼,走廊尽头。”高远摊开平面图,“我们以案件协查的名义进去,沈眉和我搜查文件柜和电脑,苏月注意周围人员,吴岩守住门口。”
“如果发现可疑物品?”沈眉问。
“拍照,不要动原件。”高远说,“我们这次只是侦察。”
车子驶出市局。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月从后视镜里看了高远一眼:“高队,你看起来很累。”
“没事。”高远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看那份报告到凌晨,加上能力使用后的视觉延迟,让他有些头晕。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吴岩问。他今天穿便服,但腰后明显别着枪。
“找江临滥用能力的证据。”沈眉说,“如果他在审讯中使用强制控制,应该会有记录——被害人的异常反应,不合逻辑的认罪过程,或者他自己留下的笔记。”
“你们确定他有能力?”吴岩从后视镜看向高远,“我是说,除了仓库那晚的……”
“我确定。”高远说,“沈眉也从一些死者眼中看到了异常。而且,我怀疑不止我们几个。”
车内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苏月轻声说,“还有其他人像我们一样?”
“可能很多。”高远看向窗外飞逝的街道,“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或者选择隐藏。”
“为什么?”
“因为害怕。”沈眉接话,“害怕被当成怪物,害怕失去正常生活,或者……害怕自己无法控制这种力量。”
吴岩握紧方向盘:“我能控制。”
“现在能。”高远说,“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种能力能让你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呢?能让你更容易地抓住罪犯,更容易地保护想保护的人。你会不会开始依赖它?会不会开始越界?”
没有人回答。
车子驶入分局大院。下午的办公楼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外出执勤了。
四人上楼,来到江临办公室门口。门锁着,沈眉用准备好的钥匙打开。
房间不大,整洁得过分。文件柜里的文件夹按字母顺序排列,书桌上除了电脑和笔筒空无一物,连灰尘都很少。
“他要么有强迫症,要么在掩饰什么。”沈眉戴上手套,开始检查文件柜。
高远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试了几个常用组合,都不对。
苏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走廊。偶尔有同事经过,她微笑着点头。
吴岩靠在门外墙上,双手插兜,但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音。
十分钟后,沈眉低声说:“找到了。”
她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标签。翻开,里面是用密码写的日记。
“是凯撒密码,移位三位。”沈眉快速解读,“记录日期从两年前开始,正好是他手术之后。”
高远凑过去看。
20XX年3月15日:术后一个月。视力恢复良好,但偶尔会感觉视线能“抓住”别人的注意力。测试了两次,有效。需要控制。
20XX年5月22日:今天审讯一个顽固的盗窃犯。盯着他的眼睛说“说实话”,他立刻招供了。效率提升300%。这是礼物还是诅咒?
20XX年8月7日:开始记录测试数据。控制成功率与对视时间成正比,与目标意志力成反比。最长控制时间:47秒。副作用:头痛,持续约一小时。
20XX年11月3日:发现其他同类。禁毒支队的赵天宇,他能看穿行李中的毒品。是偶然还是共同源头?
20XX年12月18日:接触到了“视界之光”背后的组织。他们称我们为“觉醒者”。想要招募我。拒绝。
今年1月5日:组织再次接触。提供了更多数据:全市至少有十二名觉醒者,分布在警务、医疗、教育系统。他们想建立一个网络。我还在犹豫。
今年3月22日:银行劫案。劫匪中有一人是觉醒者,能力是短程预知。我帮他设计了撤退路线,作为交换,他提供组织的情报。危险游戏。
今年4月10日:高远在调查银行劫案。他可能也是觉醒者。需要试探。
今年4月28日(昨天):仓库对峙。高远确实是觉醒者,能力疑似轨迹预测。他有了帮手。游戏升级了。
日记到此为止。
高远和沈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江临不仅知道觉醒者的存在,还在和其他觉醒者联系,甚至接触到了一个背后的组织。
“所以银行劫案,是他设计的测试?”沈眉低声说。
“测试我,测试劫匪,也可能测试其他东西。”高远合上笔记本,“我们需要把这个带走。”
“但这是证据——”
“这是陷阱。”
声音从门口传来。
四人同时转头。江临站在门口,吴岩的枪指着他,但江临的手也放在腰后。
“放下枪,吴警官。”江临微笑,“走廊有监控,开枪你会很麻烦。”
吴岩没动。
“江临,”高远站起身,“你一直在监视我们?”
“只是关注。”江临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你们找到了我的日记,很好。省得我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我需要你们加入。”江临走到书桌后坐下,姿态轻松,像在主持会议,“我们九个,或者更多,都因为同一场手术获得了能力。这不是偶然,是设计。‘视界之光’是一个筛选项目,他们在找能适应神经改造的人。”
“为什么?”苏月问。
“为了进化,或者别的什么。”江临摊手,“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现在有一群人——我们这样的人——分散在城市各处,有的在用能力做好事,有的在做坏事,更多的是在隐藏。这样很浪费,也很危险。”
“所以你想组建团队?”高远盯着他。
“我想建立一个秩序。”江临的眼神变得锐利,“让觉醒者在可控的范围内使用能力,互相监督,互相帮助。而不是各自为战,最后被普通人发现,当成怪物围剿。”
“你用什么方法维持秩序?”沈眉问,“像你在审讯中做的那样?用控制代替说服?”
“必要的时候,是的。”江临坦然承认,“有些人不理解什么是对他们好。需要一点……引导。”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不会加入你。”高远说。
“你会。”江临站起身,目光扫过四人,“因为你们需要我。我知道组织的情报,知道其他觉醒者的身份,知道怎么在系统里隐藏我们的存在。而你们——”他笑了,“你们连自己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他的视线停留在苏月脸上:“苏老师,你每次使用能力后,是不是都会情感麻木一段时间?那是共情过载的副作用。如果不学会控制,迟早有一天,你会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转向沈眉:“沈法医,读取死者记忆的滋味不好受吧?那些负面情绪会堆积在你的潜意识里,总有一天会爆发。”
最后看向高远:“而高队,你的轨迹预测,是不是越来越频繁,副作用时间越来越长?那是因为你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继续下去,可能会有永久性损伤。”
“你想说什么?”高远声音冰冷。
“我想说,我们都是病人,只是症状不同。”江临走到高远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组织有缓解副作用的方法。有数据,有研究,甚至有药物。我可以给你们。”
“代价是什么?”
“忠诚。”江临说,“加入我的网络,遵守我定的规则,在必要的时候……服从我的指令。”
吴岩的枪口抬高一寸:“你在做梦。”
江临看向吴岩,眼神突然变得深邃:“吴警官,你屏息的时候,是不是感觉世界变慢了?但你能屏息多久呢?八秒?十秒?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更长的时间,但肺部撑不住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吴岩的耳朵。
“我有办法延长那个时间。让你能在‘子弹时间’里停留二十秒,三十秒。想象一下,那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吴岩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放下枪,吴岩。”高远说。
“高队——”
“放下。”
吴岩缓缓放下枪。
江临笑了:“明智的选择。我不会强迫你们现在就答复。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晚上十点,城南废弃化工厂见。如果来,我们就谈谈合作。如果不来……”
他顿了顿。
“那就各走各路。但记住,组织已经在关注我们了。如果你们单独行动,可能会被他们盯上。到时候,就不是合作这么简单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四人一眼。
“顺便说一句,你们刚才拿走的日记是副本。原件在我这里。祝你们调查愉快。”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办公室陷入死寂。
良久,苏月轻声说:“他在试图分化我们。”
“而且他成功了。”沈眉合上日记,“他针对我们每个人的弱点提出了诱惑。”
高远走到窗边,看向楼下。江临走出分局大楼,坐进一辆黑色轿车离开。
“他背后有组织支持。”高远说,“那个‘视界之光’项目不简单。”
“我们怎么办?”吴岩问,“去赴约吗?”
高远转身,看着三人。
“去。”他说,“但不是去合作。是去弄清楚,到底有多少觉醒者,那个组织想干什么,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我们到底变成了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夜晚即将来临。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周锐坐在车里,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江临的办公室门口,四个人陆续走出。
他拨通电话。
“秦霜,情况有变。目标群体出现聚集迹象,疑似在形成组织。指令官(江临)可能是核心。建议提高监控等级。”
电话那头,女声冷静:“收到。需要介入吗?”
“再等等。”周锐看着高远上车离开,“我想看看,他们会选择哪条路。”
他挂断电话,发动汽车,融入晚高峰的车流。
九个人的命运,在这个黄昏,被无形地编织在一起。
而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