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法医解剖室，沈眉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

　　她换上白大褂，走向冷藏柜。今天凌晨送来一具尸体，富豪张建国，初步判断是抑郁症跳楼自杀。但家属坚持要求二次尸检，分局就把案子转给了她。

　　尸体已经做过初步解剖，死因确实是高处坠落导致的多脏器破裂。没有中毒迹象，没有防卫伤，一切符合自杀特征。

　　但沈眉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打开冷藏柜，拉出尸体。张建国的脸因为撞击已经变形，但眼睛还半睁着。沈眉戴上手套，轻轻撑开他的眼皮。

　　瞳孔已经扩散，但在专业光源下，视网膜上还会残留一些极短暂的化学痕迹——这是视觉神经最后一次兴奋时留下的“底片”，通常会在死亡后几小时内完全消失。

　　沈眉已经错过了最佳时间窗口。但她还是想试试。

　　她关掉解剖室的主灯，只留下一盏低照度的侧灯。然后她俯身，让自己的眼睛与尸体的眼睛保持水平，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这是她最不愿意使用的能力，也是最难控制的。

　　她深呼吸，放松眼部肌肉，然后开始聚焦——不是聚焦在眼球表面，而是试图让自己的视觉神经与尸体尚未完全死亡的感光细胞建立某种……共鸣。

　　世界暗下去。解剖室的气味、冰冷的空气、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全都淡出感知。只剩下眼前的这只眼睛。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然后，碎片开始浮现。

　　玻璃幕墙的倒影——死者生前最后看到的应该是他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

　　急速接近的地面。

　　一闪而过的霓虹灯牌：“鼎盛金服”。

　　然后，在坠落的最后一瞬，死者猛地抬头。

　　沈眉的呼吸一滞。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在玻璃幕墙的反射中，在死者抬头望向楼顶边缘的刹那，有一双眼睛在更高处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不是反射灯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冰冷的微光。

　　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纹理在旋转。

　　然后影像中断。

　　沈眉猛地直起身，剧烈咳嗽起来。一股强烈的绝望感涌进她的胸腔——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死者坠楼前最后的情感，通过视觉残像传递给了她。

　　她踉跄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角有泪——那是死者未流的泪。

　　“鼎盛金服……”她喃喃道。

　　那是张建国控股的一家金融公司，近期深陷债务纠纷。警方调查过，但没发现直接犯罪证据。

　　沈眉擦干脸，回到工作台。她从证物袋里取出死者的个人物品：手机、钱包、一块百达翡丽手表。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

　　她拿起放大镜细看。在表壳侧面，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划痕，形状像是……一个抽象的徽章？

　　沈眉翻出警察内部通讯录，找到警务徽章的矢量图，放大对比。

　　不对，不完全一样。但结构相似：盾形，中间有类似天平的图案，但天平两侧不是麦穗，而是……眼睛？

　　她后背发凉。

　　有人，或者某个组织，在死者死前接触过他。那个人有一双异常的眼睛，并且留下了一个标记。

　　沈眉迅速拍照，将图像加密保存。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内部案件系统，输入几个关键词：异常瞳孔、自杀案、金融纠纷。

　　系统弹出三起旧案，时间跨度五年，死者都是商人，死因都是自杀或意外，案件最终都因“证据不足”而悬置。

　　她将这四个案件的资料打包，创建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眼底项目”。

　　刚要开始分析，解剖室的门被敲响。

　　“沈主任，还在忙？”一个温和的男声。

　　沈眉抬头。江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咖啡杯。他穿着便服，白衬衫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江警官。”沈眉下意识地合上电脑，“有事吗？”

　　“路过，看你灯还亮着。”江临走进来，递过一杯咖啡，“张建国的案子？听说家属要求二次尸检。”

　　“嗯，刚做完。”沈眉接过咖啡，没喝，“江警官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以前查过鼎盛金服的关联案件。”江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办公室，“张建国这个人，背景很复杂。你以为他是金融家，其实他早年是靠灰色生意起家的。”

　　沈眉不动声色：“你知道些什么？”

　　“不多。”江临啜了口咖啡，“只是提醒你，这个案子水很深。如果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最好先跟信任的人商量。”

　　他的目光落在沈眉合上的电脑上，停留了一秒。

　　“当然，我只是建议。”江临站起身，“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高远最近在查银行劫案是吧？你转告他，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我对那种……计划周密的犯罪，还算有点研究。”

　　门关上。

　　沈眉盯着那杯咖啡，良久，把它倒进了水池。

　　她重新打开电脑，在“眼底项目”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警惕江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