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号的这一天早上，一个人影正在山地树林间穿行。

　　虽已年过六十，但六角的身手行动依旧矫健，这也是他平时十分注意锻炼自身的缘故。

　　而从他一对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的样子就可以看出，他现在的心情不怎么美丽。

　　这也正常，换作任何人正在被警察带着警犬追捕，也肯定高兴不起来。

　　六角也清楚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前天早上，他一觉醒来，继续摆弄自己心爱的陶器，挑了几个前一晚刚烧出来、品质不错的成品，然后离开了自己在深山中自建的工作小屋。

　　回到村子里，他像往常那样和村里的几个老哥老姐笑着打招呼，还把自己做的陶器大方地送给别人。

　　然后有个老哥就问了：

　　「哎呀，每次你做的陶器都那么好看，摸着的手感也莫名觉得舒服，和老夫在其他人那里看到的都不一样哩！咱山里面的土真有那么好？你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呀？」

　　听闻这个问题的六角，毫不犹豫地回道：「喔，是用人的血混着肉浆，再辅于我独创的技术，才能有这样独特的色泽和手感。」

　　「……诶？」

　　「当然了，肉浆要用到尸体的那个部位，也是有讲究的，剩余的尸体溶解工作，也不是个轻松的活……」

　　老哥手里的陶器掉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然后今天的六角就出现在这荒僻的山林里了。

　　“不过我那天早上才刚回到村里没多久，警察就找上来了……这动作也太快了，还是说我之前杀掉那个女学生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六角喃喃说着，听到身后传来的狗吠声，脸色当即一变。

　　本来前天是没有这待遇的。

　　他凭着藏匿多年的狡猾，伪装成已经下山逃跑的痕迹，实则从山间密道重新返回，来了手虚晃一招。

　　为了就是让警察下山追他追不到，他才好找到合适的机会真正地跑出山去。

　　结果警察那边直接派警犬搜山了。

　　顾不上短暂的休息，六角赶紧往更深的地方跑去。

　　然而等他走到尽头，发现是处高地边缘，下方就是一条布满碎石杂草的深沟——已经是没有路了。

　　以这样的高度，自己这个老朽的身体就算锻炼得再结实，真跳下去估计也非死即残……

　　他想说服自己要硬气、在心里告诉自己都逃了这么多年被抓住了会很丢脸，反正这么多年也活够了，咬咬牙干脆跳下去算了；

　　然而如今的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比起死了一了百了，果然还是更想活着啊。”

　　“罢了，既然要抓我，那抓了便抓了吧！”

　　……

　　东京街头，三辆警车呈纵列匀速行驶。即便没有鸣笛、仅仅只是警灯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烁，却也足够吸引路人的注意力。

　　车队驶入千代田区霞关区域，穿过一排排规整肃穆的官厅建筑，行至樱田门侧。

　　前导车打着转向灯、转向一条旁侧小路，这是警视厅本部专属的押送通道，入口机动哨岗的两名警员见状连忙上前。

　　其中一人从副驾那里核验完移送文件和相关的核验单，抬手示意放行。另一人随即开启通道闸机，让警车进入。

　　与车队到来一同的，是警视厅刑事部上下忙碌起来。

　　“什么情况，前辈们一个个脸色阴沉，开始忙上忙下的……难道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说是大事倒也没错……一个40年前在逃的杀人犯被抓到了，当初在区部制造了六起命案、致九人死亡，是全国指名手配（全国通缉）对象，听说这几年还陆陆续续制造其他由失踪伪装的命案呢。”

　　“嘶……这么严重！于是就移送到本店（指警视厅本部）来了？”

　　“是啊，据说是内部搜查人员偶然发现并上报的，属地警察署早上就派了一支队伍到村里查看，没想到刚好撞见犯人自曝罪行的一幕。”

　　“啊？自曝？”

　　“对，当着村民的面说的，连物证都有了。在村民带领下还发现了位于深山的那间小屋，里面更是惨不忍睹。”

　　“呃，这个暴露得也太随便了吧……”

　　“总之，那边花了点时间确认，确定了我们这里是原案件侦查机关，当初还设立过搜查本部呢，虽然最后抓到的只是同伙……反正之后是有得忙了。”

　　不仅是有得忙，负责问询的波部十郎人都要麻了。

　　刚完成对六角的初步审讯工作、从审讯室出来的他找到了蒲生彦名。

　　“在逃40年的嫌疑人，而且近些年还在持续杀人的冥顽不灵者，明明都偷偷摸摸这么多年了、突然不再隐藏而公开行凶，偏偏对自己的转变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波部十郎又想起刚刚审讯六角的时候，对面人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对自己的作案过程和动机交待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义无私的战士正在被腐败邪恶的警察进行无理盘问。

　　“包括最近陆续不少案件的犯人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落网的，这就是你们的能力吗？”他咂咂嘴，“越来越理解上面为什么会重视你，和你所描述的那个计划了……这次这个人也是你发现的？”

　　“嘛，是这么回事。”蒲生彦名笑容腼腆，很爽快地认了下来。

　　他才不会说是凌晨有个大学生大晚上的不睡觉还打电话给同样没睡着的他，用蹩脚的借口说发现了疑似指名手配上的人物，让他尽快通知警方同僚、将那样危险的家伙尽快抓拿归案、免得制造“不必要的伤亡”。

　　然后还暗戳戳地提及在武家附近发现可疑人影的事情……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请加油了，波部先生。”他笑嘻嘻地敬了个礼，“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刑警就不打扰你们了。”

　　“哼，入了我搜查一课的大门，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波部十郎一把抓住蒲生彦名的后衣领，“40年的大案，光是查案卷就能查死人了，今晚你和我们一起通宵加班！”

　　这时候，蒲生彦名口袋里的手机铃音响了。

　　他轻轻一挣、挣脱了后面的大手，笑嘻嘻道：“喔哆，你现在就算不放我走也不行了……我上头那位打来的电话。”

　　说着拿起手机展示了一下屏幕，然后快步溜到一旁将电话接起。

　　“喂，怎么……”

　　“加藤死了。”

　　一句话，让蒲生彦名的笑脸凝固，进而阴沉下来，默默地听着对面的人继续说下去。

　　“尸体是两个小时前发现的，毕竟我是你计划蓝图的监管者和担保人，已经登记在册的预备队员一出事，那边确认了档案记录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

　　“详细的你过后再自己看案卷吧，我直接说重要的部分。”

　　“经过现场查验后初步确认，死因是钝器重击导致的内脏破裂，心脏都被击穿了。而根据钝性损伤溯源和创伤形态上的分析，尤其是尸体表面残留的血状拳痕，不难判断出……”

　　“是空手击杀。”

　　“据我所知，拥有这种超人类一样身体能力的，就只有你们了。”

　　蒲生彦名听完后深吸一口气：“清洁工只会踏实完成阿赖耶识的指令，白天老老实实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这些在他们看来是保证完成使命的必要性低调，所以清洁工犯案的可能性比较低。”

　　“会做这种事的，最大可能是拥有明确且强烈自我意识的……BUG。”

　　不等对面发问，他又主动接道：“不可能是我的人干的，也不是所有的BUG我都认识……而且死的还是我的人！”

　　“是碰巧遇到然后起了冲突吗，还是说……”对面那人若有所思，“虽然加藤的死让人很惋惜，但这或许能给上面的某些还在犹豫的人再推一把。”

　　“毕竟你说的那个世界的存在，以我们现有的了解和方法很难去验证，上面最开始完全不信，也就最近大量‘改过自新’事件的出现才有所改观，可多数还在犹豫和怀疑。”

　　“所以这是一个机会，就像是在就活面试中对面试官进行自我展示的机会。当然前提是……你有能力控制好这样事件的发生和走向。”

　　“为了不影响到上面对我们的计划获批与否的评估和判断……你应该明白怎么做的吧？”

　　蒲生彦名哪里会不明白呢：“我会把障碍和污点都扫除干净的。”

　　等挂了电话，他低声骂骂咧咧的，忽然想起昨天听武朝阳在电话里提到的内容——

　　「最近我家附近的治安不太好，听说还有抢劫案的犯人没有抓到。」

　　「而昨天凌晨‘刚好’0点整的时候，我家附近有个可疑人物乱转。我刚想找她问问有什么事，可她好像是会‘特殊技法’一样，转眼就消失了，哪里都没找见人。」

　　「用蒲生先生更喜欢的形容方式，感觉就像是游戏里会‘职业技能’一样的玩家呢。」

　　蒲生彦名听了眯起了双眼：“差点被盯上的朝阳君、还有已经遇害的加藤……”

　　“如果那伙人还不知足，依旧不打算放过朝阳君的话……”

　　“话说回来，这小子看来是猜到我身份了，难道是那天在家庭餐厅里，我多说了一句‘拥有识别谎言的能力’才猜到的？好敏锐的洞察力，不和波部警部一起熬夜加班真是可惜了。”

　　“而且明明已经有所察觉，却还能耐得住性子不直接开口，跟我拐弯抹角上了，够谨慎的啊……但还不赖。”

　　“也不知道他在那边待了一段时间能有多少自己的想法见地，但或许这件事过后是一次将他拉过来的好时机。”

　　“而且让他继续待在那边的阵营，对之后的计划也有用处……算了，先不说这个。”

　　笑容收敛，他开始思考武朝阳刚刚说的话：“影世界里在他家附近晃荡的可疑人影，是清洁工吗，还是……”

　　然后他从手机通讯录里S列里找到了某人的号码，一键拨通。

　　“喂，刹那酱，有件事情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