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危机初显
奇怪的探视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马场雄太的告别式依旧进行。
宗明寺三僧的步履轻便、气质沉稳,浑身透着清净自持的修行气息。
他们来到灵前,先是对着马场雄太的遗像恭敬行礼,然后上香祭拜。
然后又到了枯燥且仪式感满满的念经环节。
“今日恭诵《般若心经》,为逝者引路,祈愿往生净土。”
铜铃敲打出清越的鸣响,余音在空气中散开。
随着第二声铃音响起,老年僧人便开始念诵经文,声音低沉有力,音节平缓绵长。
随之敲响的木鱼,节奏不急不徐,与诵经声形成沉稳的呼应。
这个过程约莫持续了二十分钟,诵经声在最后渐渐放缓,木鱼的敲击声也变得疏朗。
当经文的最后一个字节落下,铜铃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余音缭绕。
“诵经已毕,以此诵经之功德,回向逝者,愿除却生前烦恼、超脱三途苦厄,往生西方净土,得莲台接引、早得菩提。”
简单的祝祷结束,老年僧人的话语里带着一丝释然,与两名后辈再次躬身施礼后,取来线香点燃,分发给前排的遗属,以作为丧主的马场夫妇为首、进行又一轮的全员上香。
最后到了献花环节,案头早已由葬仪公司提前准备好了清一色的白菊。花束修剪齐整,用素白的棉纸包裹,方便握持。
武朝阳捧着一束白菊,脚步轻缓地来到了灵柩旁,面无表情、心无波澜,只是按照仪式流程将花放在花架中,又揖礼一次,然后退回。
毕竟人都死了,是吧。
最后的最后,到了瞻仰仪容的环节,武朝阳本来以为是没有的。
毕竟以马场雄太那没了半边脑袋还浑身破大洞的死相,估计想给他化妆化得好看一点都难,摆出来不得吓死个人。
然而在看到灵柩里躺着的马场雄太时,其身体竟然“完好无损”,面色红润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武朝阳忍不住惊讶,心说自己还是小瞧了曰本“納棺師”(入殓师)的专业技术啊。
纳棺师可以通过在缺失的遗体内部搭建支撑结构、或是直接使用人工部品,然后用特殊的蜡制品进行修补和塑形,再用遮瑕膏或油彩等覆盖伤痕,还可以通过往血管里注入含有防腐物质的溶液恢复遗体皮肤血色等等技术手段,来修复破损程度严重的遗体。
虽然透过防护玻璃细看,还是能够看到一些躯体微微塌陷、不自然的瑕疵,但也无伤大雅,想来纳棺师也是拼尽全力了。
“哎呀,明明我听说……真是厉害的技术,而且这么多天了,一点也没有腐败的样子,还能修复得这么好?”
“听说雄太君的遗体有些……特殊,连腐败的速度都比一般的缓慢很多……”
“啧啧,但要做到这种程度,肯定是花了不少钱吧?”
“嘘,在这里还是不要讨论这些了。”
听力很好的武朝阳听见了不远处遗属的窃窃私语,心中了然:马场雄太的尸体……就和他那诡异的死状一般,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变得非同一般。
也难怪在警察那里被尸检的时间长了些,而后为了修补也花了不少时间,导致葬礼都延后多了两天。
又不由自主地朝马场雄太父母那边看了一眼,看来夫妇俩为了爱子不惜请了高人过来,加上这场葬礼都请来了一寺之主持,想必在金钱上花销不菲。
明明马场家算不上富裕,至今还住在旭区那种边缘地方的老房子里……
出棺之前,波部十郎和另一名女警提出了告辞,说是还有公务处理。
走之前经过身边的时候,波部十郎还特意对武朝阳点头示意。
感觉这名警部对自己也比较关注?大概是因为蒲生彦名的缘故吧。
这之后到了“精進落とし”的环节,其中“精進”在佛教里指避食肉鱼、度过质素生活的修行期,“落とし”就是结束和解除之意;
原本是逝者离世满49天忌日(七七斋)的次日,通过食用“精進料理”(素斋)回归普通饮食的仪式;
不过到了现代,被简化到了告别式后紧接着进行,意义转变为了对葬礼参加者的感谢和慰劳。料理也不再局限于素斋,可有寿司刺身、怀石料理等,又叫作“お斎”。
入席后由丧主到每桌敬酒、慰问,然后合掌默祷,会食缅怀……这一整套的流程才算是结束。
和近田勋等山岳部的伙伴们坐一桌,几个人低声说着话,期间武朝阳忍不住将目光转向了这间大和室的最上座。
刚刚诵经的三名僧侣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坐在靠近遗照和遗骨的旁边,正温颜细声地和几位遗族交流。
武朝阳目光锁定了其中那个中年僧人的身上……果然,看了正脸之后,愈发觉得自己这几天里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人!
如果只是路过偶然碰面,那其实没什么。
可心底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像是在问自己:在马场雄太的葬礼上再次遇见对方,真的是巧合吗?
武朝阳的直觉一向很准。
“朝阳君。”
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他扭头看向了来人——是马场雄太的父母,赶紧从餐桌前站起身来:“叔叔、阿姨。”
似乎是因为儿子的葬礼圆满结束,多多少少让马场雄太的父母心有慰藉;
故而比起之前武家母子登门拜访时看到的那副木然颓丧的样子,两人脸上多了不少血色和活气。
马场父亲憔悴的神色间恢复了点精神劲,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感谢你今天来送雄太,那孩子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吧。”
“是啊,你们以前可是关系最要好的朋友……”马场母亲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可嘴角的弧度怪异,眼瞳深暗如潭,像是覆了一层寒雾。
注意到那张笑脸,武朝阳感觉有些心头发毛,却也只当是做母亲的受打击太大、精神有些不对劲。
“叔叔、阿姨,请节哀。”他微微躬身,“请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这也是对雄太最好的告慰。”
“告慰……”马场母亲听了这句话微微失神,反复念了两句。
马场父亲往旁边站了站,挡住了妻子的半身,却收敛了笑容,表情深沉:“是啊……作为那孩子的父母,我们必须……振作起来才行。”
武朝阳闻言微微皱眉——怎么感觉……在说到“振作”这个词的时候,马场雄太父亲话语里透着一种深意?
他还在心里琢磨着,旁边的武凛也靠近过来,接过了话:“作为母亲,我很理解两位的心情……往后若是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也请不要客气。毕竟我们两家也离得近,朝阳也可以帮上忙的。”
听了这话,武朝阳只觉得有些无奈。
“代替死去的雄太今后多上马场家照顾”这类的安慰说辞,哪怕只是“建前社交”中的客套话,他也不想随便做他做不到、也不想做的承诺。
果然马场雄太被当成“好人”就这么死了,不应该啊。
可既然武凛都已经开口了,武朝阳就只能顺着话应下来:“我会尽我所能的。”
马场父亲闻言,深深望了武朝阳一眼。
一与那个眼神交汇,武朝阳就察觉出那道目光里,藏着很深的意味。
收回了目光,马场父亲告罪一声,携妻子到下一桌去了。
武朝阳有些摸不着头脑,就感觉这两人……
真的哪里怪怪的。
整个葬礼结束,遗族和宾客们和马场夫妇告别后纷纷散去。
武朝阳也终于和武凛离开了殡仪馆,步行去计程车上车点的时候,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很明显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朝阳,你和雄太君是不是闹矛盾了,还是……”武凛终于察觉出儿子情绪间有不对劲的地方,“总感觉你在葬礼上,完全没有那种悲伤的感觉?”
“有这么明显吗?”武朝阳略感惊讶。
“你啊……从以前起就不太能藏得住想法。刚刚马场先生来打招呼的时候,估计也看出来了,我在旁边都替你心急……”
“嗯,说是矛盾……也是那么一回事吧,你就当做我们俩确实在最后闹翻了。不过死者为大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这你放心。”
武凛虽然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武朝阳一脸不想说的样子,也只能摇头叹气,暂时不提这回事了。
……
殡仪馆内的一间和式私室内,宗明寺三僧盘坐其间。
坐于上首的天心正襟危坐,神色威严;
中年僧人则居于下首旁侧,五官和天心有几分相似;
另一个年轻僧人坐姿散漫,表情里全然不见刚刚的淡然,满是桀骜。
随后,天心轻轻皱眉看了旁边的中年僧人一眼:“俊辉,你刚才怎么和那小子对视了一眼?难道是被那小子察觉出什么来了?”
“不至于吧,父亲。”名字叫“俊辉”的中年僧人微微皱眉,“我这是第一次面对面见他,先前还是从正之带回来的录像中看到本人的呢。”
“我只是单纯有些好奇,毕竟原先说好的,那个人的能力理应是引渡给我的……既然加藤那边失败了,那就按照原定计划,依旧选定他作为祓除目标吧?”
“你看,又急。”天心看着儿子表现出急切的模样轻哼一声,“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这家伙不好对付!”
“往常我们下手的目标,都是在影世界里解决,神不知鬼不觉,省心很多,也不用顾虑对现实的影响。”
说到这里他有些尴尬:“本来自我的实力,要压服他不是不可能,但为了将力量引渡给你们几个,我的存量几乎都见底了……”
“而你们又不争气,数据都存不下几G,怎么和人家斗?”
另一边的年轻僧人神色不耐,忍不住说:“怎么就斗不了了?影世界不行就在现实世界凭拳头说话!只要把他蒙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让我去干掉他!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肯定打不过我!”
说着他活动了一下拳头,捏得嘎巴作响。
这副骄横的模样,令天心不满地瞪了一眼:“你杀性太重,不看看连你弟都给你揍成什么样了?!”
“前天你失手杀了那个叫加藤的,给我们惹了大麻烦,差点被警察盯上了!虽然事前我们尽量做得隐蔽,但难免会警察顺藤摸瓜地查过来……”
“而且你以为在现实中动手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又不是没尝试过!”
“他们家的社区和安保系统都很难潜入,两人白天出行都很谨慎小心、有人同行也不走偏僻人少的地方。”
“除非是打算用强,但那样有增加暴露的风险,只是平白被警察盯上而已……难道你们愿意舍弃在现实里的安逸生活、变成过街老鼠一般的罪犯吗!”
说到安逸的生活、过街老鼠之类的话,俊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买的1000万円的百达翡丽……
可是要他放弃武朝阳这个最佳目标,放弃他等了那么久的“超人力量”,他又觉得不甘心。
“一旦需要在现实中做出行动,我们就会束手束脚,而且我们目前的势力太弱了。”他想了想,下定了决心,“父亲,专业的事情,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处理,为了今后考虑,我们也需要一支在现实世界里专门做脏事的手下。”
天心来了兴趣:“喔?说说看?”
“刚好在横滨,我知道有这么一群人……他们……”
听俊辉说完,两人都赞同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天心说,“多花几天的工夫准备也无妨,尽量把事情办得漂亮。”
“另外记住了,我们在这里说的话,不要透露给正之和麻衣知晓,他们毕竟是比较单纯的孩子。”
“对了,马场夫妇应该是等急了,最后和他们见一见吧,毕竟是我宗明寺庇护的信众……呵呵。”
“听说他们和武家关系不错,这点不是不能利用一下……”
正说着,他们在较远的另一间会客室里,见到了仍在等候的马场夫妇。
“两位檀家(施主),今天又见了那害了你们孩子的恶灵,不知有何感想呢?”
听了天心的话,马场夫妇抬起头,双眼中的火焰异常旺盛。
“天心住持,如果不是有您坦言相告,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儿子死亡的真相!那是无能的警察都没能力查清的事!”马场父亲咬着牙,“那个替换了朝阳的可恶的恶灵,前面说话时他的神情反应……他果然不是真的朝阳!”
马场母亲风轻云淡地笑着:“我们做父母的,唯有‘振作’起来,将那个可恨的恶灵铲除,这才是对雄太最好的‘告慰’!”
天心闻言,露出得意一笑:成了。
略显阴暗的室内,只有烛火两支点亮。
木质的佛坛前,供桌上整齐摆放着清水、米团与果蔬。
正中香炉上插着的线香燃出青雾袅袅,同白烛的烛光一同、将马场雄太遗像上的笑容笼罩晕染,蒙上一层浓浓的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