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膳堂人声鼎沸，韩锐端着餐盘刚露面，石见信就蹦起来挥手：“韩师兄！这边！俺给恁占座了！“那嗓门大得震得房梁都在抖。
七日禁足期满，韩锐终于能正常吃饭了。他刚坐下，就听见邻桌弟子在激动地议论昨夜异象：
“绝对是剑仙！“一个炼丹堂弟子比划着，“那剑气纵横三万里，我起夜时差点被晃瞎！丹炉里的火都跟着旺了三成！“
“胡扯，分明是魔道异宝现世！“炼器堂的赵京卫举着个冒烟的铁疙瘩，“我的'指灵针'转出了太极图！可惜又烧坏了...“那铁疙瘩在他手里“咔咔“乱响，突然爆出火花黑了屏。
众人哄笑中，藏经阁的玉书推了推眼镜：“据《天异录》载，上一次万里飞剑异象是八百年前仙魔大战时，青阳祖师剑破苍穹...“
韩锐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我瞧见那剑光赤红如火，飞过时云海都烧起来了！比过年放的烟花还炫！“
石见信憨憨地问：“恁说这剑仙吃饭不？俺今早多蒸了俩馒头，万一他路过...“
话没说完，膳堂突然寂静——清徽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弟子们埋头扒饭，不敢再议论。
掌门缓步走来，袖袍拂过赵京卫的废铁疙瘩，那物件竟“嘀嘀“恢复了正常。“今日的灵谷粥里加了宁神草，多喝些。“他停在韩锐桌边，“禁足期满，见信修缮得尚可。“
韩锐紧张地站起来：“弟子知错了。“
“错在哪？“
“不该擅闯禁地...“
“还有呢？“
“不该惊动灵鱼...“
“还有？“
韩锐卡壳了。
清徽子轻笑：“最不该的是——得了飞云梭竟不会用，白白糟蹋宝物。“说着袖中滑出那枚玉梭，“今日起，每日午后来真武殿学御物之术。“
韩锐呆立当场，直到清徽子走远才被石见信拽回座位。
“恭喜师兄因祸得福！“云鹤凑过来塞了瓶丹药，“御风丹，学御物时含一颗！“
赵京卫也不甘落后：“我这有'防摔符'，贴屁股上摔不疼！“
众人正说笑，窗外忽然掠过一道白影。涂山雪蹲在窗棂上甩尾巴：“傻小子，那万里飞剑是冲着你来的。“说完不等韩锐反应就消失不见。
“什么冲我来的？”韩锐一脸茫然。
午膳钟声响起时，韩锐捧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飞云梭，感觉七日采石的酸痛都值了。龙秀山走过他身边，轻轻放下个东西——是柄小巧的石锤模型，锤柄刻着“脚踏实地“四字。
阳光透过雕花窗，在膳堂青石地上投下温暖光斑。韩锐忽然觉得，这道真派的饭吃起来格外香。
午后阳光透过真武殿的雕花木窗，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韩锐紧张地站在殿中央，手心的汗把飞云梭浸得滑溜溜的。
清徽子拂尘轻扫，殿内顿时云气缭绕：“御物之术，首重心静。心若浮萍，则物如惊雀。“他指尖轻点，案上茶盏应声而起，稳稳悬在半空，“看好了。“
韩锐瞪大眼睛，学着师父的样子对飞云梭念诀：“起！“玉梭纹丝不动。
“气沉丹田，神随念动。“清徽子袖中飞出一枚铜钱，“先以此物练习。“
铜钱“当啷“落地。韩锐憋得脸红脖子粗，那铜钱就像焊在地上似的。窗外传来窃笑声——赵京卫等人正扒着窗沿偷看。
“集中精神。“清徽子拂尘扫过，窗户“啪“地合拢，“当你驭物时，天地间只剩你与物。“
韩锐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抄写《清静经》时的心境。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指尖微动——铜钱颤巍巍浮起半寸！
“成了！“他刚欢呼就“噗通“摔了个屁股墩儿。铜钱滚到角落，被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涂山雪一爪子按住：“差得远呢～“
清徽子却微微颔首：“今日到此为止。“
韩锐急道：“师父！我再试一次！“
“贪多嚼不烂。“清徽子袖中飞出一卷竹简，“今夜将《御物心诀》抄写十遍。明日若能让铜钱悬空三息，便教你驭飞云梭。“
接下来几日，真武殿时常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铜钱砸过香炉，撞过梁柱，有回甚至飞出去砸中了偷看的石见信脑门。
但韩锐肉眼可见地进步着。从铜钱到茶盏，从毛笔到砚台...，他终于颤巍巍驭起飞云梭。玉梭在殿内歪歪扭扭飞了半圈，“咚“地撞进清徽子怀中。
“尚可。“清徽子从袖中取出飞云梭，“明日开始，学御剑。“
殿外忽然传来惊呼。只见龙秀山御剑掠过云海，身姿如鹤，剑光似虹。韩锐看得眼热，转头却见清徽子神色凝重地望着昆仑方向。
“师父？“
清徽子回神，轻抚飞云梭：“御剑如御心。剑歪了伤己，心歪了...“他忽然将飞云梭抛向殿柱，玉梭竟穿透石柱而无损，“伤人。“
韩锐怔怔看着那根完好无损的殿柱，忽然明白这几日学的不仅是御物之术。
夕阳西下时，他独自在院中练习。铜钱一次次升起跌落，直到月上中天。当那枚铜钱终于稳稳悬满十息时，少年眼中亮起比星辰更璀璨的光。
“还不够。“韩锐抹去额角汗珠，从怀中取出白日偷藏的几枚铜钱。三枚铜钱同时浮空，在空中颤巍巍排成一线。
窗棂上传来轻响。涂山雪叼着个油纸包跃进来：“傻小子，清徽老头年轻时练御物，能同时驭百枚铜钱布阵呢。“
韩锐眼睛一亮：“后来呢？“
“后来啊...“白狐甩甩尾巴，“就能用树叶斩断瀑布了。“
月光如水，静思苑内的铜钱碰撞声持续到夜半。当第一缕晨曦照进小院时，韩锐正以指为剑，引着三枚铜钱在晨雾中穿梭成环。
早课钟声响起时，他匆匆赶往真武殿。经过寒潭时，忽然心念一动，一枚铜钱“嗖“地射入潭中，精准穿过游鱼吐出的气泡。
潭边练剑的龙秀山微微颔首：“进步了。“
韩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师兄，今日能学御剑了吗？“
真武殿前的广场上，晨光熹微。韩锐屏息凝神，盯着眼前那柄制式青钢剑。剑身映出他紧绷的脸庞，额角渗出细汗。
“气贯剑脊，神念相随。“清徽子拂尘轻扫，韩锐的佩剑应声出鞘，悬于半空，“御剑非驭物，乃人剑合一。“
韩锐学着师父的样子并指一点：“起！“青钢剑猛地弹起，却像受惊的鱼儿般乱窜，“哐当“一声撞上香炉。
“心浮了。“清徽子袖中飞出一片竹叶，轻飘飘贴在韩锐眉心，“静。“
竹叶沁凉，韩锐躁动的心渐渐沉静。他再次运功，青钢剑颤巍巍浮起，这回总算稳当了些。
“走！“剑尖向前窜出三丈，突然像醉汉似的打转，吓得围观弟子纷纷躲闪。赵京卫的发明又派上用场——几个弟子撑开布兜满场跑着接剑。
清徽子摇头：“秀山，示范。“
龙秀山剑诀一引，佩剑如游龙出渊，在广场上空划出完美弧线。剑光过处，晨露皆分为二。
“龙师兄帅啊！“韩锐羡慕得跺脚，分神间青钢剑“咻“地朝他脑门扎来。涂山雪甩尾击偏剑尖，狐狸毛被削掉一撮。
“赔我毛！“白狐气得直蹦。
“先赔我的剑！“韩锐手忙脚乱追着乱飞的剑满场跑。
乱飞的青钢剑像被无形之手握住，缓缓落回韩锐面前。
“御剑先御心。“清徽子指尖凝出光点，在空中绘出经脉运行图，“气走紫府，过璇玑，注少商——不是让你憋气！“
韩锐脸涨得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午后练习更惨烈。韩锐试图学龙秀山踏剑而起，结果剑溜走了，人摔进草堆；想御剑刺靶，剑却带着靶子满场飞；最后那柄青钢剑竟赌气似的插在殿檐上，怎么召都不下来。
夕阳西下时，韩锐瘫在石阶上揉屁股。龙秀山默默递来药膏：“初学皆如此。“
“师兄当年也摔这么惨？“
“更惨。“龙秀山挽袖露出手臂旧伤，“御剑撞树，躺了半月。“
韩锐心理平衡了些，忽然瞄见云鹤鬼鬼祟祟摸过来：“韩师兄！试试新发明的'稳剑符'！“
黄符贴上剑柄，青钢剑果然稳当不少。韩锐成功驭剑绕场一周，正得意时灵符“噗“地自燃，剑又疯了似的追着赵京卫跑。
月色初上，韩锐仍在练习。这次他不再贪快，只反复练最基础的悬停。青钢剑悬空的时间从三息到十息，渐渐稳如磐石。
当剑尖终于凝出一寸剑芒时，清徽子微微颔首：“可教。“
夜深人静，韩锐忽有所悟。他驭起剑不是往前冲，而是轻轻踏了上去——剑身微沉，竟载着他浮空三尺！
“我飞起来了！“他兴奋低呼，旋即失衡摔落。但那一刻翱翔的感觉，已深深刻入心底。
晨光穿透云层时，韩锐屏息立于广场中央。青钢剑悬于身前，剑身流转着淡金光泽。他并指缓缓划出圆弧，剑随指动，竟在空中勾勒出完整太极。
“去！“剑化流光疾射而出，精准穿透百步外的柳叶，回旋时带起晨露纷扬。剑柄稳稳落回掌心，露珠竟未震落分毫。
“成了！“韩锐高举长剑，朝阳为他镀上金边。笑容从嘴角漾开，眉眼弯成月牙，连日苦练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璀璨光华。
石见信带头鼓掌：“韩师兄帅破天际！“
赵京卫掏出发明录猛记：“这招得叫'韩氏回旋剑'！“
云鹤撒出把丹药当彩花：“普天同庆！今儿我请客！“
清徽子拂尘轻扫，压下喧哗：“尚可。”但眼底笑意藏不住，“试试载人。“
韩锐深吸口气，踏剑而起。青钢剑微沉三寸，稳稳载他离地尺余。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衣袂在晨风中轻扬。
“飞高点！“涂山雪蹲在殿檐怂恿。
韩锐心念一动，剑身倏然攀升。掠过古松时惊起雀鸟，他慌忙闪避，剑尖挑落松针如雨。
“稳住丹田。“龙秀山的声音从云海传来。只见他御剑穿梭于晨雾间，剑穗拂过韩锐肩头，“随云而动，莫抗风。“
韩锐学着放松身心，果真剑势渐稳。他大胆掠过寒潭，俯身时指尖划过水面，惊得灵鱼跃出涟漪；转弯时带起气流，卷得丹顶鹤振翅相随。
当他终于降回地面，弟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韩师兄啥时教教俺？“
“这招比御筷子难多少？“
“能载俩人不能？俺出灵石！“
清徽子轻叩玉磬：“今日早课，习御剑之术。“顿时欢呼震天。
午后考核时，韩锐已能载着石见信低空盘旋。胖少年紧紧搂着他腰嚎叫：“慢点！俺晕剑！“底下云鹤忙着配晕剑丹，赵京卫在测飞行数据。
夕阳西下，韩锐独自坐在殿顶擦拭佩剑。剑身映出少年带笑的脸。
清徽子悄然出现，递来一物——竟是那枚飞云梭。
“明日学御器并行。”掌门指向天际，“先追上一片流云试试。”
韩锐握紧飞云梭，看暮云掠过星子，忽然觉得天地辽阔皆在脚下。
暮云染金时，韩锐脚踏青钢剑悬于百丈高空。飞云梭绕身流转，划出银色轨迹。他并指向前，剑与梭同时破空，竟在云层中犁出两道并行的气浪。
“哟呵——“少年清啸惊起归鸟，俯冲时发带飞扬，剑尖挑碎晚霞流光。飞云梭忽如游鱼窜至脚下，他足尖轻点借力翻身，稳稳落在并行飞驰的剑与梭之上。
底下传来石见信的惊呼：“韩师兄恁要上天啊！“
赵京卫的发明录哗哗翻页：“双器并行！这得记下来！“
云鹤的丹药撒了一地：“我的乘风丹白炼了！“
清徽子立于真武殿顶，拂尘轻扫便拂开乱云：“左三寸，避罡风。“
韩锐闻声调整，刚侧身便觉凌厉风刃擦耳而过。他心有余悸地驭器攀升，忽然福至心灵——剑与梭交错旋舞，竟在周身结出无形气罩。
“悟性不差。“清徽子颔首，“试试逐日。“
韩锐闻言催动双器，化作金红流光直追西沉落日。剑梭破空之声如凤鸣清越，惊得昆仑方向某座雪峰上，某位正在饮茶的白衣人忽然挑眉。
“道真派的小家伙...“白衣人屈指弹碎迎面飞来的冰晶，“倒是比清徽老道有趣。“
韩锐自然不知被人点评。他正玩得兴起，驭使飞云梭穿梭于剑光之间，忽如穿花蝴蝶，忽如流星赶月。直至灵力将竭才翩然落地，剑与梭同时归鞘，分毫不差。
晚课钟声里，他兴奋地比划着所见云海奇观。龙秀山默默递来补灵丹，眼中带着罕见笑意：“明日可试载物飞行。“
当夜韩锐盘坐调息时，忽觉丹田气旋异动。内视只见剑形灵根旁，竟凝出枚玉梭虚影。双器在气海交相辉映，灵力运转快了三成不止。
涂山雪蹲在窗台甩尾巴：“人器相通之境？清徽老头练了三十年才摸到门槛！“
晨光再临时分，韩锐已能驭使双器载着石见信飞行。胖少年紧抱他腰际嚎叫：“慢点！俺的芝麻饼要甩出去了！“底下云鹤忙着改良防风丹配方。
月黑风高夜，韩锐猫着腰溜到山门结界处。怀里揣着赵京卫那骗来的“破界符“，腰间别着云鹤塞的“隐身丹“，靴子里还藏着石见信贡献的芝麻饼——完美夜游计划！
他正要把破界符往结界上贴，身后突然传来清冷声音：“韩师弟这是要去哪？“
韩锐吓得一蹦三尺高，回头看见龙秀山抱着剑立在月光下。他急中生智挤出两滴眼泪：“龙师兄！我刚收到家书...我娘病重，得赶紧回韩家堡！“
龙秀山眉头微蹙：“何时收到的信？“
“就...就刚才！灵鹤传书！“韩锐指着天上胡乱编造。
“韩家堡在北边。“龙秀山淡定指向他来的方向，“你往南边结界跑什么？“
韩锐卡壳半晌，突然扑过去抱住龙秀山大腿干嚎：“其实是我爹要打断我的腿！说我再不回去继承家业就...就...“
龙秀山沉默地看着他表演，忽然道：“我陪你回去。“
“啊？“韩锐傻眼。
“御剑往返三日足矣。“龙秀山转身走向剑坪，“现在出发，还能赶在寅时前回来做早课。“
韩锐骑虎难下，只好哭丧着脸跟上。两人御剑而起时，他偷偷给涂山雪使眼色。白狐会意，窜向真武殿方向。
飞至云海深处，龙秀山忽然开口：“你可知我为何跟来？“
韩锐心虚低头：“怕我闯祸...“
“是怕你像当年我一样。“龙秀山语气平静，“十岁那年偷跑下山，差点被狼妖叼走。“
韩锐惊讶抬头，见月光下师兄侧脸闪过一丝痛楚。
“后来是掌门救了我。“剑尖掠过流云，“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所谓自由...“他忽然拎住韩锐后领避开一道罡风，“需有护得住自己的本事。“
韩锐怔怔望着云海，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刺眼。
途经黑风岭时，下方突然妖气冲天。龙秀山剑诀一引就要绕道，韩锐却眼睛一亮：“师兄！好像有百姓遇险！“
不等回应，他已驭剑俯冲而下。只见几个山匪正围攻商队，韩锐并指一挥，青钢剑“唰“地削断匪首刀柄。
“仙长救命！“商人惊呼中，韩锐得意落地。却不妨暗处射来淬毒冷箭！
龙秀山拂袖击落毒箭，剑光如月华泻地。三息之间，山匪尽数倒地。他拎起韩锐后领跃回剑上：“逞能？“
韩锐看着底下磕头谢恩的百姓，忽然傻笑：“值了！“
龙秀山拎着韩锐的后领悬在半空，底下商队百姓还在不住磕头。少年耳根通红地挣扎：“师兄放我下去！这样被提着好丢人...“
“现在知道丢人了？“龙秀山语气冷峻，却悄悄调整手势让师弟站稳在剑身上，“方才扑下去时怎不想想后果？“
韩锐揉着发红的耳朵嘟囔：“我那不是看他们喊救命嘛...“话音未落忽然瞪大眼睛，“师兄小心后面！“
只见那装死的匪首突然暴起，袖中射出三道乌光！龙秀山头也不回，反手剑指虚划。青钢剑自行出鞘，如银龙摆尾击落毒镖，剑尖顺势挑飞匪首的蒙面布——竟是个额生妖纹的半妖！
“天魔教的走狗！“商人惊叫，“仙长当心他燃血遁术！“
半妖狞笑着掐诀，周身泛起血光。韩锐急中生智，怀中飞云梭倏然射出，精准击中对方丹田。那妖人惨叫一声，周身血光竟被玉梭尽数吸收。
“这...这是...“半妖惊恐地看着泛红的飞云梭，“能吸妖力的法宝？！“
龙秀山眸光微动，剑诀忽变。青钢剑化作流光封住妖人周身大穴，飞云梭同时绕颈三圈，勒得对方翻白眼昏死过去。
“捆妖索备着。“龙秀山抛给韩锐一截银绳，“下次直接用。“
韩锐手忙脚乱捆妖时，底下商人抬着个木箱过来：“仙长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鲜果干货请务必收下！“
箱子掀开，竟是韩锐最爱的蜜渍梅子和桂花糕！他眼睛发亮地去接，被龙秀山用剑鞘轻轻挡住。
“修道之人不受俗礼。“龙秀山语气冷淡，目光却扫过商队破损的车辆，“若真有心，今后路过此地多帮衬过往旅人。“
老商人激动道：“仙长放心！咱们商队往后每月初一十五在此设粥棚！“说着偷偷往韩锐袖子里塞了包桂花糕。
返程时韩锐啃着糕饼含糊道：“师兄刚是不是故意让他们设粥棚的？“
龙秀山御剑避开风头：“饿殍遍野易生妖邪。“顿了顿又道，“糕饼分我一半。“
云海之上，师兄弟分食一包桂花糕。飞云梭绕着他们欢快盘旋，梭身血色渐渐褪成莹白。
暮色四合时，韩家堡的轮廓在夕阳中显现。青瓦飞檐下挂满符纸灯笼，朱红大门前蹲着两尊辟邪石狮——与道真派的仙气缥缈不同，这里透着世俗的热闹与威严。
这时韩家堡的灯笼次第亮起。韩锐磨磨蹭蹭跟在龙秀山身后，恨不得把道袍褶子捋平再捋平。朱红大门“吱呀“开启的瞬间，他下意识往师兄身后缩了缩。
“少爷回来了！“老管家韩福满脸喜色地迎上前，忽然朝院内高喊，“灵儿小姐！快来看谁回来了！“
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鹅黄裙裾掠过青石阶，有个梳着双髻的少女燕子似的扑来：“哥！“
韩锐被撞得踉跄，慌忙稳住身形板起脸：“灵儿？你不是在云风谷...“话没说完就被少女捏住脸颊。
“笨哥哥！师尊准我回家过生辰呀！“韩灵踮脚揉乱他发髻，“听说你去了道真派？会不会御剑了？能不能带我去云上玩？“
韩锐立刻挺直腰板：“这位是道真派龙秀山师兄！“他故作老成地引荐，“师兄，这是舍妹韩灵，在云风谷修习云遁之术。“
龙秀山颔首致意，却见韩灵忽然捻诀。云气自她袖中涌出，凝成小雀扑向龙秀山发梢——被剑鞘轻轻点散。
“云风谷的待客之道？“龙秀山语气平淡。
韩灵吐吐舌头：“试试师兄修为嘛！“转身又揪住韩锐，“哥！爹说你偷跑出来的？
这时院内传来沉稳脚步声。身着锦袍的韩堡主负手而立，面色沉如水：“逆子！还敢回来！“
韩锐缩到龙秀山身后：“爹...我带师兄回来做客...“
“做客？“韩堡主冷笑，“我看是又闯祸找靠山！“目光转向龙秀山时却缓和几分，“秀山贤侄见笑了
龙秀山执礼：“奉师命护送师弟归家。“
韩啸天忽然甩袖卷起罡风！韩锐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怀里的芝麻饼桂花糕撒了一地。
“道真派就教你偷藏零嘴？“韩堡主怒极反笑，“要不是今日灵儿生辰，非打断你的腿！“
韩灵急忙打圆场：“爹！哥特意带道友给我贺寿呢！“说着偷偷把芝麻饼踢到石狮后面。
晚膳时宴席丰盛得惊人。韩夫人不停给儿子夹菜：“锐儿瘦了，道真派的饭食不合胃口吗？娘明日就让厨子跟你回去...“
“胡闹！“韩啸天瞪眼，“修道之人岂能...“话没说完被夫人瞪了回去。
韩灵叽叽喳喳说着云风谷趣事，偷偷把不爱吃的青椒丢进哥哥碗里。
韩锐边啃鸡腿边吹嘘御剑心得，脚底下被龙秀山轻轻一踩——他差点说漏偷跑出来的事。
烛火摇曳中，龙秀山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碗里不知何时堆满了韩家人夹的菜，都是最嫩的肉块最鲜的鱼腹。
“龙贤侄别客气！“韩夫人又舀了勺蟹粉豆腐给他，“听说道真派饮食清淡，今日多吃些补补。“
宴席过半时，老管家抬上个九层寿糕。韩灵吹灭蜡烛的瞬间，韩啸天忽然取出个锦盒：“道真派清徽真人方才灵鹤传书，赠你生辰礼。“
盒中竟是枚冰玉护符，刻着静心阵法。韩锐顿时食不下咽——师父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心虚地偷瞄龙秀山，却见师兄正盯着护符若有所思。
宴席的喧闹渐渐散去，韩锐的心却随着烛火的摇曳越跳越快。果然，韩啸天放下茶盏，沉声道：“逆子，自行去祠堂跪着反省！”
月色下的韩家祠堂，森严肃穆。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无数韩家先祖的牌位在烛光映照下静默无声。韩锐垂着头，老老实实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龙秀山向前一步，执礼道：“韩世伯，师弟他……”话未说完，韩啸天便抬手制止：“秀山贤侄，我知你好意。
但这小子屡教不改，今日敢偷跑出门，明日就敢捅破天！这罚，免不了。”说罢深深看了一眼韩锐，“好好想想你身为韩家子弟和道真派弟子的责任。”便拂袖离去。
韩锐偷偷抬眼，瞄了瞄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心里有些发毛。龙秀山默默走到他身旁的蒲团跪下。“师兄？”韩锐惊讶。龙秀山目视前方牌位，语气平静：“同门一体，自当共担。”
夜渐深，祠堂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韩锐跪得膝盖生疼，忍不住小声嘀咕：“爹也太狠心了……”龙秀山缓缓道：“严父之心，皆为子计之深远。”
他稍作停顿，“你可知我为何从不怨怼师尊严苛？只因这世上，无人管束、任其沉沦，才是真悲凉。”
韩锐怔住，想起父亲虽总是呵斥，但每次外出归来总会给他带新奇玩意；母亲更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自己这次偷跑，他们定然担心不已。他低下头，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这时，祠堂侧窗传来轻微响动，韩灵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悄声道：“哥！龙师兄！”她手脚麻利地翻进来，从怀里掏出两个软垫和油纸包：“娘让我偷偷给的！垫着膝盖，还有桂花糕，饿了吧？”
韩锐接过还有些温热的桂花糕，鼻子微微一酸。
韩灵离开后，韩锐垫着软垫，吃着桂花糕，感觉好了不少。他小声问龙秀山：“师兄，你以前罚跪过吗？”
龙秀山还未回答，祠堂屋顶忽然传来瓦片轻响，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叼走了韩锐手里的半块桂花糕。
“涂山雪！”韩锐低呼，“你怎么也来了？”
白狐甩着尾巴，得意地嚼着糕饼：“看你这小可怜样儿呗。不过说起来，你们韩家祠堂底下，好像埋了点有意思的老东西呢……”她狐疑地抽动鼻子，绕着某个地砖转了两圈，但很快失去兴趣，又蹭了韩锐两下，便跃上窗棂消失在夜色中。
这小插曲让韩锐心情松快了些。夜更深了，万籁俱寂。他望着跳跃的烛火，和那些静默的牌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家族”的重量和责任。他轻声对龙秀山说：“师兄，我好像……有点明白爹和师父的用心了。”
龙秀山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第一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祠堂时，祠堂的门被推开。韩啸天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并排跪着的两个少年，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已缓和许多：“知错了？”
韩锐郑重叩首：“爹，儿子知错。”
“起来吧。”韩啸天转身，“用完早膳，便送你和师兄回山。”
韩锐在龙秀山的搀扶下站起身，双腿酸麻，但心中却一片清明。
晨光透过韩家堡檐角的灯笼，洒下温暖的光斑。门前的青石板上，停着那辆载满家乡滋味的马车，韩夫人正将最后一罐桂花糕仔细塞进行李缝隙。
“锐儿，”韩夫人替儿子理了理道袍领口，眼眶微红，“在山上要按时用膳，娘给你带的灵谷粥记得热了再喝……”她又悄悄塞来一个绣着祥云的储物袋，“里面是娘新炼的护心丹，遇事莫逞强。”
韩啸天负手立于朱门之前，目光扫过儿子腰间佩剑：“剑修的不是术，是心。若再让我知晓你御剑胡闹……”他冷哼一声，却将一枚温润剑玉抛入韩锐怀中，“戴着，可挡元婴一击。”
龙秀山静立车旁，闻言执礼：“世伯放心。”
“哥！”韩灵忽然从门内奔出，鹅黄裙裾掠过晨露未干的石阶。她将绣着云纹的锦囊塞进兄长手中，眨眨眼道：“师尊新研的云遁符，赶路比御剑快多啦！”忽又压低声音，“对了，六月后南极剑派要办问剑大会，听说能看到千年冰莲呢！”
韩锐顿时双眼放光：“可是那个百年一度的剑道盛典？”
“何止！”韩灵俏皮地转着腕间银铃，“各派天骄都会齐聚论剑坪，南极剑派的冰川日出可是人间奇景……”她促狭地戳戳兄长，“不过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去了怕是连擂台都上不去哦？”
“谁说的！”韩锐梗着脖子挺直腰板，“我如今能双器并行，师父都说……”
清徽子的传讯玉符恰在此时泛起灵光，空中浮现八字：“勤修不辍，大比前归。”
韩啸天见状肃然道：“既得真人首肯，便好生准备。莫丢了道真派与韩家堡的脸面。”虽仍板着脸，却将一柄冰丝剑穗系上儿子剑柄。
马车启程时，韩灵追着车辙跑了几步，忽然捻诀唤出流云托身，笑着抛出个雪晶凝成的请柬：“哥！南极剑派见呀！”
车轮碾过晨雾，韩锐扒着车窗回望。母亲倚门挥帕的身影渐远，父亲如山岳屹立门庭，妹妹的云驾在霞光中宛如翩跹的蝶。
“师兄，”他摩挲着冰晶请柬上南极剑派的霜纹，“咱们真能去吗？”
龙秀山闭目调息，唇角微扬：“先胜过我的踏云步再说。”
车顶传来细碎响动。韩锐掀帘望去，涂山雪正蹲在桂花糕罐子上甩尾巴，爪子里勾着韩夫人特制的蜜饯盒。
白狐咽下糕饼，眼睛眯成月牙：“南极剑派的冰泉淬剑，可是三界独一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