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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边塞晨变

大道希声 叶冷淘cwd 11539 2026-01-28 22:13

  晨雾如纱,缭绕在韩家堡斑驳的城墙上。这座矗立了三百五十九年的边塞堡垒,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显露出青石垒砌的轮廓——每一块石头都浸着戍边的风霜,每一道裂缝都藏着岁月的故事。堡内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雾气缠绵在一处,早起的百姓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堡主府西侧的集市最先热闹起来。

  “昨日那场雨下得透哩!瞧这菇子,还带着露水,鲜得很呐!”卖菜的妇人操着一口狄戎腔调的官话,她裹着花头巾,脸颊上两团高原红,说话时手也不停,麻利地将山货摆成整齐的小堆。旁边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响,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捶打一把弯刀,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淌下。

  茶摊旁渐渐聚起了人。

  说书的老先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那张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桌后。他不急不缓地端起粗陶茶碗,呷了一口滚烫的砖茶,喉结滚动两下,这才将茶碗轻轻放下。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扫过渐渐围拢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啪!”

  醒木拍在桌上,清脆响亮,连远处讨价还价的妇人都顿了顿。

  “话说——”老先生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穿透嘈杂的力道,“天地未开之时,宇宙混沌,如一团迷雾,无日无月,无光无暗,万物未生,人迹杳然。”

  他拿起桌上那把扇骨已泛黄的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扇面上山水朦胧,题字斑驳,已看不清原文。

  “盘古神君手持巨斧,就这么一劈——”老先生右手作势挥下,身子微微前倾,围观的孩童不由得屏住呼吸,“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从此阴阳分明,乾坤朗朗!”

  集市上的喧嚣似乎远了。挑担的汉子放下扁担,抹了把汗,蹲在茶摊边;卖针线的老婆婆也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连铁匠铺的敲打声都缓了下来。

  说书人眼神一凛,扇子在掌心轻敲两下,话锋转入玄奥:“而天地之始,玄奥难测。诸位可知,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他环视四周,见有人摇头,有人茫然,方才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正色道:“此乃宇宙运行之周期也。将一元分为十二会,恰如昼夜轮回,四季更替,暗合天道循环之理。”

  他站起身,青布衫的下摆随风轻晃,声音在晨雾中愈发清晰:“这十二会,便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恰对应十二地支。”

  有个年轻后生小声嘀咕:“这老先生,尽说些虚的。”

  旁边的老者瞪他一眼:“你懂个甚!韩家堡的说书先生,人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肚子里有真东西。”

  说书人似未听见,继续踱步而谈,扇子随着话语开合:“此等数理精微,荟萃先贤卓识,又蕴造化玄机。十二会各呈其象,阴阳消长有序,万物生长有时,皆藏此天地经纬之中。”

  “啪!”又是一记醒木。

  “今日咱们不讲神魔斗法,不讲才子佳人——”他顿了顿,见人群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茶摊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地添着茶水,这才缓缓道:“今日讲的是,大道无形。”

  卖菜的妇人听不懂这些,自顾自嘟囔:“什么混沌清气的,不如我这一筐鲜货实在。”但她也没走,边理着菜边竖着耳朵。

  说书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润了润喉,才继续道:“天轮地转,一会万载八百春秋。若论一日之序:子时阳气初萌,丑时鸡鸣报晓;寅时夜色未央,卯时旭日东升……”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溪水流淌。晨光渐亮,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沟壑里仿佛也藏着说了一辈子的故事。

  “辰时朝时方罢,巳时万物渐苏;午时日正中天,未时金乌西斜;申时晡食之际,酉时残阳沉暮;戌时暮色四合,亥时万籁俱寂。”

  说书人说到这里,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群山,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推演大数,及至戌会终焉,则乾坤晦暝,生灵尽泯。”

  集市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风都似乎停了停。

  “历五千四百寒暑,值亥会肇始,天地俱寂,人烟断绝,是谓混沌。”老先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像在数着看不见的岁月,“复经五千四百星霜,亥会将尽,元贞复始,子会临近,天渐起光明。”

  他再次起身,这一次,背微微佝偻,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五千四百载后,恰逢子会,清灵之气升腾,日月星辰并现,合称为四象。故有‘天开于子’之说。”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再历五千四百载春秋,子时将尽,丑时渐临,地始凝其质——此天之始也。”

  铁匠铺的汉子听得入神,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再五千四百载沧桑轮回,适逢丑会之期。”说书人展开扇子,缓缓摇动,仿佛扇起的不是风,而是远古的气息,“阴阳二气交泰,重浊之气缓缓沉降。于是乎,水之润下,火之炎上,山岳巍峨拔地而起,金石坚毅潜藏其中,厚土广博承载万物。”

  他每说一样,便用扇子指向一个方向——仿佛真有山水在眼前生成。

  “此水、火、山、石、土五者,相生相克,循环往复,乃构成乾坤之根本,谓之‘五行’。”老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五行相济,天地有序,此乃地之辟也!”

  “好!”人群中不知谁喝了一声彩。

  说书人摆摆手,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又经五千四百载,天地轮回,阴阳更迭,丑会终而寅会之初,正是万物萌发、生机勃然之时。”他翻开桌上那本边角卷起的旧书,却不看,只凭记忆娓娓道来:“历书有云:‘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物皆生。’阴阳相济,乾坤交泰,天灵地气交融,日月精华汇聚,万物之初也。”

  他呷了口茶,茶已微凉。

  “至此,天清地爽,万物融合。”老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再历五千四百载,适逢寅会之期,人兽禽应运而生,天地人三才定位。复经五千四百载,三界分而六境显。”

  集市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三界者,仙界、人界、魔界;六境者,极阳境、中阴境、太元境、天无境、虚无境、极境。”说书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八百年前仙魔大战之后,三界各安其界,各守其地。那场浩劫啊……直杀得日月无光、星辰暗淡,三界根基动摇,六境屏障几近崩摧。”

  晨雾已散尽,阳光洒满青石街道。

  “六境之中,唯那极境、虚无二境超然物外,飘渺难寻,传闻乃天地之至理所在——非大机缘、大悟性者不可触及。于咱们这等人间而言,近乎传说喽。”说着捋了捋胡须,露出神秘的笑容。

  “哎,老先生,后来呢?”有孩童追着问。

  说书人回头,逆着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后来?后来就是现在喽。韩家堡,雍州以北二百里,戍边三百五十九年——这,不就是后来么?”

  众人哄堂大笑。

  说书人正言道:“欲知凛寒如何从一介凡人成为天疆牧神,大道无行之牧神记正式开讲。”

  正待开口——

  “吆,老先生真会瞎说!”

  一声清亮带笑的少年嗓音,脆生生打断了晨间的氛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锦衣华服,腰佩美玉,正抱着胳膊倚在茶摊旁的拴马桩上。他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此刻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目光灼灼地盯着说书人。

  说书人抬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

  是韩锐。

  韩家堡堡主韩啸天的独子,雍州地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祖宗。

  “公、公子……”说书人手一抖,茶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在桌上洇开深色痕迹。他慌忙站起身,那身青布长衫随着动作簌簌发抖,肩头抖得尤为明显,“公子说是,那、那便是了……”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低下头,眼神躲闪。卖菜的妇人把身子往菜筐后缩了缩,铁匠铺的敲打声不知何时停了,整条街忽然安静得诡异,只剩晨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韩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几步走到茶桌前,随手拎起桌上的醒木掂了掂,又放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先生别这么拘谨嘛。我小时候可没少听你讲故事——”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诶,你说的‘天疆牧神’的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爹总说我被江湖骗子唬了,我可不服。”

  说书人额头的汗珠,此刻真如雨下。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这……天疆牧神的传说,年、年代久远,早已无从考、考据。但……但既然古籍有载,民间有传,应、应该……是有这么个事儿吧?”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毫无方才讲述天地开辟时的从容气度。

  韩锐嘿嘿一笑,竟自顾自在茶桌旁的长凳上坐下了,还翘起了二郎腿:“我就说嘛!先生别怕,我就是这几日闲着无聊溜达溜达,碰着你随便问问而已,不捣乱。”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说书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不捣乱?

  整个韩家堡,谁不知道韩锐韩大公子口中的“不捣乱”,往往意味着更大的乱子?

  上月他在王教头的茶水里加了巴豆,害得这位筑基期的教头在茅厕蹲了整整一天,腿都麻得站不起来;前几日在李账房的算盘珠子中间掺了糖稀,算账时粘了一手,账本糊得没法看。至于在说书人自己的茶杯里放盐、用浆糊把醒木粘死在桌上……那都是韩大公子“闲着无聊”时的小小“消遣”。

  雍州地界,韩锐这两个字,早已是“混世魔王”的代名词。偏生他是堡主独子,堡主夫人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打不得骂不得,众人只能敬而远之,暗自祈祷这小祖宗今日心情好,别找上自己。

  “公子说笑了,说笑了……”说书人勉强挤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偷偷瞄了一眼桌上那方醒木——还好,今天没被粘住。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茶碗——清澈见底,应该……没加料吧?

  韩锐却似乎对说书人的紧张浑然不觉,反而托着腮,一副认真求教的模样:“先生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牧神记’——您接着说呗,我最爱听这个。”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人悄悄往后挪步,想趁韩锐不注意溜走。

  “都站着干嘛?听故事啊!”韩锐头也不回,声音却清亮地传开,“本公子请客,今日茶钱都算我的!”

  茶摊老板手一颤,刚提起的茶壶差点掉地上。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下悄悄掐了个安神诀——这是早年走江湖时学的微末伎俩,没什么大用,顶多让自己心跳别那么快。

  “那……那老朽就接着讲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发虚,“话说这日凡夫凛寒……”

  “这些我知道,”韩锐打断他,手指在桌上无聊地画着圈,“说点新鲜的。比如——那场八百年前的仙魔大战,牧神参战了没?我听说天疆牧神有号令万灵之能,是不是真的?”

  说书人心里叫苦不迭。

  牧神的传说本就是民间杂谈,正统典籍记载甚少,他往日讲述时添油加醋只为博个满堂彩,哪料到这小祖宗今日较起真来?

  “这……古籍残缺,老朽也不敢妄言。”说书人斟酌着词句,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只知那场大战,三界伤亡惨重,牧神乃上古神祇,是否现身……实在、实在难以考证。”

  韩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说书人心里发毛,笑得周围百姓大气不敢出。

  “先生啊先生,”韩锐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你讲故事的时候,可比现在有意思多了。怎么我一来,你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

  说书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您韩大公子的“丰功伟绩”早已传遍雍州?说您上次在茶里放的盐差点齁死我这个老头子?说您把醒木粘桌上害我在满堂宾客前出丑?

  他只能干笑。

  韩锐笑够了,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啦,不逗您了。”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却忽然又回过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啪”地按在茶桌上,“茶钱,还有——”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纯良,“谢谢先生小时候讲的故事。虽然我爹说都是骗小孩的,但我爱听。”

  说完,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

  晨光落在他锦衣华服的背影上,竟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潇洒。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集市尽头,整条街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铁匠铺的敲打声再次响起,卖菜妇人松了口气继续吆喝,百姓们低声议论着散去。

  说书人僵立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块碎银,又看看韩锐消失的方向,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慢慢坐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苦涩之后,竟有微微的回甘。

  茶摊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先生,您说这小祖宗今天……转性了?”

  说书人摇摇头,没有说话。

  “天疆牧神啊……若您真在,就保佑这韩家堡,莫要再生祸端罢。”

  远处堡主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韩锐离开集市,耷拉着脑袋,漫无目的地沿着青石街道往前走。

  晨雾散尽,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街边店铺陆续开张,卖蒸糕的妇人掀开笼屉,热气“呼”地腾起,带着米粮的甜香;铁匠铺里的敲打声愈发密集,叮叮当当,像是催促着什么。

  可这些热闹,韩锐都听不见。

  他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昨日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

  “锐儿,你已长大,不再是孩子了。”韩啸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轻叩扶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韩家堡传承三百五十九载,如今到你这一代,有些事,该定下了。”

  书房里燃着松木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凝重。

  “我不跟你废话,两条路。”韩啸天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其一,娶妻生子,延续韩家香火。京城户部尚书赵大人、鸿胪寺卿袁大人、凉州孙将军,都有适龄女子,你若看中哪家,为父自会为你做主。”

  韩锐当时嬉皮笑脸:“爹,我还小呢——”

  “小?”韩啸天打断他,目光如刀,“我十八岁时,已随你祖父三次出塞,刀下斩过十七个狄戎探子。你如今倒嫌小了?”

  韩锐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其二,”韩啸天收回一根手指,只剩食指竖着,在烛光下像一柄剑,“修道成仙,守护韩家堡。”

  这话说得平静,韩锐却愣住了。

  修道?成仙?

  他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修仙者。韩家堡背靠苍茫山,山中偶尔有修士御剑而过,白衣飘飘,不染尘埃。堡中藏书楼里,也藏着几卷泛黄的道法典籍,他小时候偷翻过,上面画着古怪的符篆,写着艰涩的口诀。

  可那离他太远了。远得像说书人嘴里的天疆牧神,听着热闹,细想却虚得很。

  “修仙……不是要看灵根、要有机缘么?”韩锐嘟囔。

  “灵根你也不差。”韩啸天说得笃定,“韩家血脉,自梁武帝赐封时便得仙缘。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曾是一位元婴修士,坐镇韩家堡百二十年,堡中至今留有他当年布下的护山大阵。”

  韩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只是修道清苦,需斩断尘缘,需历尽劫难。”韩天雄看着他,目光复杂,“且仙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你若不选这条路,为父不怪你。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亦是韩家子弟的本分。”

  本分。

  韩锐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

  “我给你三日考虑。”韩啸天最后说,“三日后,给我答复。”

  ……

  “唉——”

  韩锐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荡开,惊飞了屋檐上几只麻雀。

  “成家?我才十八啊。”他踢开路上一颗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水沟里:“赵尚书那个胖丫头,袁家那个病秧子,孙家那个刁蛮小姐……娶回来天天大眼瞪小眼,往后几十年就这么过了?”

  他打了个寒颤。

  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可修道呢?

  韩锐脑海里浮现出说书人讲过的那些故事:某某真人闭关百年,出关时亲朋故旧皆已化作黄土;某某修士为夺机缘,与同门反目,血染秘境;某某大能渡劫失败,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清苦不说,更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有什么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迷茫。

  “韩、韩公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锐扭头,见是个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辆破旧的小车,车上插着几个糖人,有猴子偷桃,有仙女散花,做工粗糙,糖色也暗沉。老汉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刻,此刻正赔着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您……要不要来个糖人?刚熬的糖,甜得很。”老汉搓着手,眼神里带着期盼,又有些畏惧。

  韩锐认得这老汉。姓张,堡西人,儿子前年进山采药摔死了,留下个多病的儿媳和两个小孙子,全靠他卖糖人糊口。上次韩锐闲得无聊,曾用竹签把他车上的糖人一个个戳出窟窿,老汉当时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破糖人,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敢哭出声。

  “不要。”韩锐别过脸,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转身走回去,“啪”地拍在老汉的小车上。

  “全要了。”

  老汉愣住:“这、这么多……”

  “让你拿着就拿着。”韩锐不耐烦地挥手,从车上拔下那几个糖人,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老汉捧着铜钱,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韩锐攥着一把糖人,在街上站了会儿。

  阳光刺眼,手里的糖人开始融化,黏糊糊的糖浆沾了一手。他低头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纨绔子弟。

  不学无术。

  不孝子孙。

  这些词,他从小到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教书先生摇头叹息,护院教头恨铁不成钢,堡中老人背后指指点点,连集市上卖菜的大婶,都会在自家孩子调皮时说:“你再闹,将来就跟韩家那小子一样!”

  他曾经不在乎。

  闹就闹呗,笑就笑呗,反正他是韩家堡少主,谁敢当面说他?

  可如今,父亲把两条路摆在他面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选哪条,似乎都不对。

  选娶妻生子,那些人会在背后说:“看吧,这纨绔总算收心了,可算做了件人事。”

  选修道成仙,那些人又会说:“就他?也能修仙?别是去丢韩家祖宗的脸!”

  “呵……”韩锐扯了扯嘴角,把化了的糖人随手丢给路边眼巴巴看着的孩童。

  那孩子接过糖人,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笑容,脆生生喊了句:“谢谢韩哥哥!”

  韩锐脚步一顿。

  哥哥?

  这堡里的孩子,大多怕他,躲着他,从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回头看去,那孩子已经舔着糖人跑远了,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蹦跳着,像只快活的麻雀。

  韩锐看了许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继续朝堡主府走去。

  青石路漫长,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韩锐正耷拉着脑袋走着,刚走到街角转弯处,转身的刹那,忽然一个身影撞了上来。

  那身影来得极快,带着一股子狼狈仓皇,若是寻常人定然躲闪不及。可韩锐虽然平日里游手好闲,到底是韩家堡少主,自小被逼着扎过马步、练过拳脚,加之在那一瞬,他分明感到一股奇异的寒气扑面而来——那寒意并非寻常风冷,倒像是什么极尖锐、极纯粹的东西,擦着皮肤掠过。

  他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旋步,使了个“柳叶随风”的身法,轻盈地躲了开。

  “哎哟!”

  来人前冲的势头太猛,又扑了个空,脚下顿时踉跄,连抢几步还是没能稳住,“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撑了两下,却软绵绵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发出压抑的闷哼。

  韩锐这才定睛看去。

  只见那人头发散乱纠结,沾满草屑尘土,面容憔悴得吓人,两颊深陷,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身上穿的像是件长袍,可早已破烂不堪,颜色污浊得辨不出原本是灰是蓝。脸上盖着厚厚一层尘垢,只有一双眸子亮得异常,此刻正死死盯着韩锐,眼神里混杂着惊惶、绝望,还有一丝……哀求?

  “对不住对不住!”韩锐倒是先开了口,他虽是个混不吝的,但撞了人还害人摔成这样,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要去搀扶,“兄台没事吧?我这……”

  话音未落,街那头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快!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韩锐扭头望去,只见三名白衣人正疾奔而来。三人皆是二十来岁年纪,身姿矫健,步伐迅捷,手中各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奔跑间衣袂飘飞,自有一股寻常武夫没有的利落气度。更显眼的是他们身上的白色剑袍,袖口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这是南极剑派内门弟子的标志,韩锐在堡中见过的修士图鉴里有记载,绝不会认错。

  只眨眼功夫,三人已到近前。

  他们放缓步子,目光先在地上的狼狈人影上一扫,确认人还在,神色明显一松。为首那名方脸阔口的青年上前一步,朝韩锐抱拳施礼,声音清朗:“多谢兄台出手拦下此人!此人乃我南极剑派叛徒,我等奉命追拿,多亏兄台仗义相助。”

  他话说得客气,礼数也周全,只是眼神里那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藏得不深。旁边两名同伴也随之一礼,目光却始终锁在地上那人身上,手按剑柄,戒备十足。

  南极剑派……三大剑宗之一,门规森严,剑术超绝,在修仙界名头响亮。韩锐心思急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已堆起笑来:“哎哟,原来是南极剑派的高徒!失敬失敬!这么说,小弟这误打误撞,倒是给贵派立了功了?”

  方脸青年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大宗门弟子的矜持:“兄台说笑了。不过若兄台有意向道修行,在下可修书一封,代为引荐。以兄台方才显露的身手灵觉,想来我派师长也会青眼有加。”

  修行?引荐?

  韩锐心头猛地一跳。这简直是瞌睡送来枕头!父亲逼他在成家和修仙里选,他正愁没处躲,若真能借此混入南极剑派……就算最后修不出名堂,好歹也能拖延些时日,更妙的是,这可不是他自个儿选的,是“机缘巧合”“盛情难却”啊!

  他心头欢喜,面上却强自按捺,反倒露出几分狐疑,转头看了看地上还在微微颤抖的那人,又看向三名白衣弟子:“这位……真是贵派叛徒?不知犯了什么事,落得这般田地?”

  方脸青年闻言,与两名同伴交换了个眼神,略一沉吟,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不瞒兄台,此事本不该与外人所道。但兄台既出手相助,又非寻常市井之徒,说说也无妨。”他瞥了眼地上那人,声音又低了几分,“此人名叫司空陵,本是我派内门杰出弟子,颇受器重。半月前宗门大比,他拔得头筹,按例可入藏剑阁,观瞻我派镇派之宝‘冰魄剑心’三日,以悟剑道。”

  韩锐竖起耳朵听着。

  “谁知此人包藏祸心!”方脸青年语气转厉,透着痛恨,“他不知使了什么诡诈手段,竟将‘冰魄剑心’纳为己有,试图携宝潜逃!被值守长老发现后,他非但不认罪,反而暴起伤人,连伤同门七人,其中两人根基被毁!掌门震怒,已发下剑缉令,务必擒回此獠,追回剑心!”

  原来是个偷宗门宝贝、伤同门性命的狠角色。韩锐暗自咂舌,又瞥了眼地上那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狠角色”,怎么看怎么不像有那本事。

  此时,地上那人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死死瞪着方脸青年,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

  韩锐将这一切收在眼里,心思电转,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落在三名南极弟子眼中,不知怎的,让他们心头莫名一紧。

  “原来如此,果然罪大恶极!”韩锐点点头,一脸正气凛然,可下一秒,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懒洋洋的,“不过嘛……这人刚才撞的是我,害我差点闪了腰。按我们韩家堡的规矩,当街冲撞少主,少说也得关他三天柴房,饿上几顿,以儆效尤。这样吧,三位先请回,等我关满三天,出了这口气,再给你们送去,如何?”

  “你——!”方脸青年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这乡堡小子敢如此说话,怒意瞬间涌上脸庞,手已按上剑柄。

  “师兄!”旁边那名一直没开口的瘦高弟子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方脸青年的手臂。他看起来最为年长,也最沉稳,此刻上前半步,对韩锐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这位韩公子,非是我等不愿行个方便。只是此事牵涉重大,不仅是我南极剑派内部之事,朝廷‘天芒司’也已接到通报,正在协同缉拿。公子若执意留人,恐怕……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天芒司!

  韩锐心头一跳。那是朝廷直辖的修士监察机构,权力极大,行事更是霸道,寻常修仙宗门都不愿轻易招惹。连他们都惊动了?这事果然不小。

  可这个“不小”,听在韩锐耳朵里,却成了另一个意思。

  闹得越大越好啊!南极剑派的叛徒,天芒司要抓的要犯,我韩锐偏偏横插一手,把人扣下了!这事传扬出去,修仙界谁还敢收我这个胆大包天、专门惹事的瘟神?父亲那边,怕也得重新掂量掂量,让我去修仙是给宗门添乱还是结仇?

  简直是天赐良机,一箭双雕!

  他心中暗喜,脸上却摆出一副浑不吝的模样,腰杆一挺,下巴微扬:“天芒司?哦,听说过。那又怎样?这人撞了我,就得按我韩家堡的规矩办!天子脚下还讲王法呢,我们这儿也有堡规!就三天,三天后,你们来提人。现在,人我要带走了。”

  说着,他竟真的一弯腰,伸手就去拽地上那司空陵的胳膊。

  “你敢!”方脸青年再也按捺不住,厉喝出声,长剑“锵”地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那瘦高弟子脸色也沉了下来,深深看了韩锐一眼,忽然对身旁一直沉默的另一名圆脸师弟道:“发剑讯,通知沈师兄,请天芒司的人速来。此地……我们不便强行出手。”

  圆脸弟子点头,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寸许长的银色小剑,指尖真气一催,小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瞬息消失在天际。

  韩锐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将浑身无力的司空陵半搀半拖地拉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司空陵身体轻得吓人,隔着破烂的衣物也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韩锐的侧脸,眼神复杂难明。

  “好了好了,各位,借过借过。”韩锐架着人,仿佛没看见那指向自己的剑锋,也没看见天上消失的剑讯,大咧咧地就要从三人中间穿过去,“我得押他回去关着了。三位要是没事,可以跟我回堡里坐坐,喝口茶?不过我们堡里粗茶淡饭,怕怠慢了名门高足。”

  方脸青年气得脸色发青,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瘦高弟子却伸手拦住了他,只是冷冷看着韩锐,缓缓道:“韩公子,今日之事,南极剑派记下了。只盼你莫要后悔。”

  “后悔?”韩锐脚步一顿,回头冲他露齿一笑,阳光下那笑容竟有几分灿烂,“我韩锐做事,从来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

  说罢,他架着那奄奄一息的司空陵,转身,径直朝着堡主府方向,摇摇晃晃地走去。将三名南极剑派弟子,连同他们冰冷的目光,一齐抛在了身后。

  青石长街,阳光正好。看热闹的百姓早已躲得远远的,只从门窗缝隙里窥探。

  风穿过街巷,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韩锐身后,又被那三名白衣人身上散发的无形寒意,冻得僵在了石板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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