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BUG报告,也是一种才艺
晒谷场上弥漫着比十天前初选时更加凝重的气氛。
天光未大亮,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寒意。黑压压的杂役们再次被聚集于此,但这次,队伍前方多出了几个穿着深青色执事堂服饰的修士。他们站姿笔挺,面无表情,腰间悬挂着代表稽查权限的黑色玉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台下,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管事站在执事堂弟子侧后方,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和不安,全无前几日的“和蔼”与“激昂”。
莫倦挤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低着头,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苏慕白传授的《经纬心织术》口诀在脑海中自发流转,试图抚平那因紧张和社恐而翻腾的思绪。他强迫自己以“经线”(自身逻辑)去分析现状,以“纬线”(外界规则认知)去评估风险。
因果律系统的提示——“扩散、延迟、不可控”——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执事堂的人,大概率就是为那“不可控”的KPI数据波动而来。
果然,一名面容严肃、看起来是领头的执事堂弟子向前一步,声音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肃静!奉执事堂令,就昨日杂役处‘才艺大比’初选期间,宗门功德总网‘杂役事务分项’数据出现不明轻微扰动一事,进行问询调查。此扰动虽微,但涉及天道功德流转根本,不可不察。”
台下顿时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嗡嗡议论声。功德数据扰动?这和才艺大比有什么关系?大多数杂役一脸茫然,只有少数心思灵通或参与了初选的人,隐约猜到了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那执事堂弟子继续道:“经‘天算仪’初步溯源,扰动峰值与波动特征,与初选进行时段高度重合,且扰动核心逻辑指向一种……非常规的、偏向‘解构’与‘规则质疑’性质的意念波动。”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台下,“所有参与初选展示的弟子,皆在问询之列。稍后将逐一进行‘静心镜’映照,以甄别意念残留。”
静心镜?映照意念残留?莫倦心里一沉。这听起来就是一种测谎或追溯意念痕迹的法器。他的“演示”本就带着强烈的解构意图,若被映照出来……
“现在,公布初选进入复赛的名单。”执事堂弟子话锋一转,拿出一卷玉简,“念到名字者,上前。”
名单不长,只有五人。当念到第三个名字“莫倦”时,莫倦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诧、疑惑、嫉妒、幸灾乐祸……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硬着头皮,走到队伍前方,和其他四名入选者站在一起。其中就有那位试图让夜光草发光的弟子,此刻脸色煞白,显然也被执事堂的阵势吓到了。
“恭喜五位。”执事堂弟子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恭喜的意味,“你们将代表杂役处参与外门复赛。然,在复赛之前,需配合完成此次调查。现在,从入选者开始,依次上前,接受‘静心镜’映照。”
第一名入选者战战兢兢地上前。执事堂弟子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刻满符文的青铜古镜,对着那弟子一照。镜面微光流转,映出一些模糊的光影和色彩,似乎代表着那弟子当时的意念状态——紧张、期盼、对灵植的喜爱。很快,镜光熄灭。
“无异常。下一个。”
第二名,第三名……镜光映照出的意念多是紧张、专注、展示技艺时的自豪或忐忑。
轮到莫倦了。
他能感觉到执事堂弟子、王管事,以及身后所有杂役的目光都钉在他背上。他深吸一口气,默运《经纬心织术》,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收束,构建一个稳定、清晰的心神“界面”。他走到那面青铜古镜前。
执事堂弟子将镜面对准他,注入灵力。
镜面光芒亮起,比之前几次似乎都要明亮一些。光芒中,开始显现影像和色彩——
不再是单纯的情绪色彩。首先出现的,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由线条和光点构成的动态模型,模拟着功德分的流转和分配。模型旁边,飞快闪过一些抽象的符号和逻辑链条的虚影(这是莫倦思维中构建算法的过程)。紧接着,影像中出现了“激励错位”、“资源争抢”、“无效循环”等概念的文字幻影(这是他内心归纳的核心问题)。整个过程,都笼罩在一种高度专注、理性剖析,但又隐隐带着批判性审视的意念氛围中。
虽然没有直接出现“吐槽”或“否定”的字眼,但这种对现有体系进行建模、分析、指出潜在问题的“意念残留”,在“静心镜”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突出和……扎眼。
尤其是当镜光扫过那些“无效循环”、“资源争抢”的意念碎片时,青铜古镜本身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卡壳般的“滋啦”声,镜面光芒也紊乱了一瞬!
执事堂弟子的眉头立刻皱紧了,看向莫倦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就是那个展示‘算法推演’的莫倦?”
“是。”莫倦低声应道,心跳如鼓,但《经纬心织术》维持着他表面的平静。
“你的意念残留,与‘天算仪’捕捉到的扰动特征,契合度超过七成。”执事堂弟子声音冷了下来,“解释一下,你在展示时,具体做了什么?为何你的‘思考’会引动功德数据?”
来了。最直接的质询。
无数目光聚焦,压力如山。王管事在一旁额头冒汗,生怕被牵连。
莫倦知道,单纯的否认或辩解苍白无力。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符合“规则”,甚至能利用“规则”的解释。
他抬起头,虽然依旧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但语气却刻意模仿了某种技术汇报的平静与条理:
“回禀仙师,弟子昨日展示,仅为一种基于观察和推演的‘思维模型演示’,旨在探讨任务功德分配机制的‘潜在优化可能性’。弟子全程未动用任何灵力、未触发任何阵法、未意图干扰任何既定规则。”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为何会引发数据扰动……弟子斗胆猜测,或许是因为弟子构建的‘思维模型’,其内在逻辑与宗门功德流转的某些‘基础算法’或‘判定逻辑’,产生了极其偶然的……‘共鸣’或‘映射’。”
“共鸣?映射?”执事堂弟子眯起眼。
“是。”莫倦点头,开始抛出他连夜(其实是大半宿没睡)打好的腹稿,“弟子曾于功德网络基础版中阅览到,天道功德体系,本质是维系三界平衡的‘规则集合’,其运行依赖复杂的‘因果计算’与‘价值判定’。弟子所做的模型,虽然简陋,但其核心是模拟‘任务’、‘贡献’与‘激励’之间的动态关系。可能……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弟子的思维推演过程,无意间触及了功德体系底层‘计算逻辑’的某个……非公开接口?或者,就像两段不同材质、但频率接近的音叉,放在一起时,一段振动会引发另一段的轻微共振。”
他尽量用这个仙界可能理解的比喻来解释“系统调用”或“API扰动”。同时,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BUG”、“错误”等字眼,改用“非公开接口”、“频率接近的共振”这类中性甚至略带“技术意外”色彩的描述。
执事堂弟子和他身后的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莫倦的解释听起来有些玄乎,但并非完全不可信。天道功德体系深奥复杂,底层运行机理确实非低阶弟子所能尽知,偶尔有意念特殊者引发些微异常,典籍中也不是没有记载过。
“即便如此,”执事堂弟子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你的‘演示’,客观上确实造成了数据扰动,此乃事实。你可知,擅自探究、乃至无意间扰动功德根本,是何等干系?”
“弟子知错。”莫倦立刻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弟子初衷仅为展示一种‘思考方式’,绝无探究、扰动天道之意。此事实属意外,弟子愿承担一切责罚。”
他认错认得干脆,同时从怀里(其实是从储物空间极小的身份木牌附属空间里)掏出一卷粗糙的、用炭笔写在劣质麻纸上的“文书”,双手呈上。
“此为弟子事后反思,连夜草拟的《关于昨日‘功德算法优化模型演示’可能引发系统轻微波动的说明、检讨及初步分析报告》,其中包含了对演示逻辑的详细复盘、对可能触及‘底层逻辑映射点’的推测、以及对此类‘思维实验’安全规范的建议草案。请仙师过目。”
执事堂弟子:“……”
王管事:“……”
众杂役:“……”
报告?检讨?还带建议草案?
所有人都被莫倦这一手给整不会了。通常弟子犯错,要么喊冤,要么求饶,要么推卸责任。这么正经八百地提交一份书面“技术报告”加“悔过书”的,真是闻所未闻!
那执事堂弟子愣了片刻,才有些古怪地接过那卷麻纸,展开。上面字迹工整(程序员对文档格式的执着),条理清晰,分门别类:
一、事件概述(时间、地点、人物、演示内容简述)
二、演示逻辑核心与潜在映射点分析(附简易图示)
三、对可能造成扰动的反思与检讨(过度专注于模型自洽,未充分考虑与宏观系统兼容性)
四、后续避免类似情况的建议(如:进行此类涉及规则推演的展示前,是否可申请临时性的‘思维隔离结界’或向相关执事报备?)
五、附:对杂役处当前任务功德分配机制的三点微小优化建议(非强制,仅供参考)
通篇没有推诿,认错态度“诚恳”,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优化建议,俨然一副“虽然我无意中插了篓子,但我认真反思了,还顺便帮你们找了找问题可能出在哪以及未来怎么避免”的专业姿态。
执事堂弟子看得嘴角微抽。他身后的同僚也忍不住凑过来瞥了几眼,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
这份“报告”本身,其实就是莫倦另一种形式的“才艺展示”——展示他面对问题的处理方式、逻辑归纳能力,以及那种近乎耿直的“技术员”思维。在这种诡异的场合下,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说服力”。
良久,执事堂弟子收起麻纸,深深看了莫倦一眼,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但最初的凌厉缓和了不少。
“你这份‘报告’……倒是有几分心思。”他缓缓道,“此次扰动极为轻微,且迅速平复,未造成实际损害。念你初犯,且确属无心,更兼‘才艺’入选复赛……惩戒可暂缓。”
他话锋一转:“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自即日起,除原有职司外,需协助执事堂‘录功房’进行为期一月的低阶功德录入校验工作,熟悉基础功德流转规则,以儆效尤!复赛资格暂且保留,但若复赛期间再有丝毫异动,两罪并罚,逐出宗门!你可服气?”
协助录功房?校验功德录入?这惩罚……听起来像是打发他去打杂,但“熟悉基础功德流转规则”这句,又隐隐像是一种变相的“学习机会”?而且保留了复赛资格!
莫倦立刻躬身:“弟子服气,谢仙师宽宥。”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好太多了。看来,一份逻辑清晰、态度“端正”的BUG报告(附优化建议),在仙界也是有点用的。
执事堂弟子不再看他,转向其他杂役,快速完成了剩余的映照,再无异常。宣布调查结束后,几名执事堂弟子便御器离去,从头到尾没多看王管事一眼。
王管事松了口气,擦着汗,复杂地看了一眼莫倦,也没多说什么,挥手让大家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更大了。莫倦的名字,这次是真的在杂役处传开了,伴随着“怪胎”、“惹事精”、“走狗屎运”等各种标签。
莫倦默默走回自己的窝棚,关上门,才彻底放松下来,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他直接兑换了《基础引气诀》(消耗50功德分),又将苏慕白给的凝神丹小心收好。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暂时化解了。但因果律系统提示的“不可控”效果,真的就此结束了吗?执事堂真的完全相信了他的说辞?还有那个录功房的惩罚……
他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无论如何,他获得了喘息之机,得到了修炼功法,还有了一门奇特的心神防御法诀。
接下来的路,依旧要如履薄冰,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修炼,熟悉功德规则,继续用他的方式“观察”和“理解”这个世界,同时……为那个注定要面对更多目光的复赛做准备。
复赛,可是在外门,面对更多的观众和更苛刻的评委。
社恐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