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当社恐发现刷分产业链
录功房位于外门执事堂所在主峰的山腰处,是一座占地颇广、造型方正的石质建筑,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与周围雕梁画栋的殿宇相比,显得格外沉闷务实。
莫倦在一位面无表情的执事弟子引领下,穿过数道需要身份核验的光幕,最终踏入录功房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前世见惯了大厂数据中心的人,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玉简或纸张。广阔的大殿内,整齐排列着数百个泛着微光的半透明“操作台”。每个操作台前都坐着一名弟子,他们大多穿着外门服饰,也有少数衣着更精致的,应该是内门来此轮值或完成特定任务的。所有人都神情专注(或麻木),双手在操作台的光幕上快速点划、书写,偶尔低声交谈,内容也多是“东区丙字矿洞今日上交灵石数量核对完毕”、“南麓药园三品清心草成熟度评估有争议,需二次复核”之类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弱的灵力嗡鸣,那是大量信息通过阵法网络流转汇聚产生的背景音。光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图表、进度条,让莫倦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某个大型互联网公司的后台运营中心。
只是这里“运营”的,是功德。
“你,去丙字七十三号台。”引领的执事弟子指了个方向,“那里是低阶杂役任务功德录入的初级校验区。你的工作是核对‘提交记录’与‘核准记录’的基础一致性,标注明显异常或逻辑矛盾处,每日定量。玉简里有校验规则和范例。不懂就问……问旁边的人。”说完,他丢给莫倦一枚青色玉简,便转身离开,似乎多一秒都不愿在这充满“低级数据”的地方待着。
莫倦捏着玉简,深吸一口气,低头快步走向丙字七十三号台。一路上,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打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穿着杂役服的家伙,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够显眼了。
他的操作台在一个靠墙的角落,旁边是一位圆脸、看起来性格温和的女修,正对着光幕上一大片灵植生长数据皱眉。她对莫倦的到来只是瞥了一眼,微微点头,便继续自己的工作。
很好,不是社交狂人。莫倦心里稍微安定,迅速在操作台前坐下。台面光滑,中央嵌着一块比身份木牌大数倍的光幕,旁边有几个简单的触控符纹。他将玉简贴上光幕旁的一个凹槽,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工作内容确实基础:杂役处每日会有管事将弟子完成的各项任务(清扫、搬运、照料低阶灵植/兽、简单维修等)汇总提交;录功房这边则根据预设的“功德计算标准”(如清扫茅厕一次1分,搬运百斤石材5分等),自动生成待核准的功德记录;校验员需要核对提交的任务描述与自动生成记录是否匹配(比如提交了“清扫悟道崖茅厕三次”,生成记录也应是3分),并检查有无明显不合常理的记录(比如一个杂役一天内提交了需要十人才能完成的巨型搬运任务)。
工作枯燥,但胜在规则清晰,不需要与人过多交流。莫倦的社恐稍稍缓解,程序员面对数据的本能开始上线。
他激活光幕,接入校验队列。瞬间,大量条目如瀑布般刷下,每一条都包含任务描述、提交人、提交时间、自动生成功德值等字段。
开始的一个时辰,莫倦严格按照玉简范例操作,很快上手。这种机械性的核对对他而言毫无难度,他甚至能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运转《经纬心织术》,将外界数据流的“噪声”和旁人偶尔的交谈声当作“纬线”,尝试编织到自己的心神防御网中,锻炼法诀熟练度。
然而,随着校验的条目越来越多,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像水底的暗礁一样,隐隐浮现。
太……整齐了。
不是指数据本身整齐,而是某些任务模式出现的频率和组合方式,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规律性”。
比如,他连续核对了十七个来自“北坡低阶灵谷田”的除草任务记录,提交人不同,但任务描述几乎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相同:“每日例行除草,保障灵谷正常生长(约三亩)”。生成功德值都是每天5分。时间上,这些记录紧密衔接,几乎覆盖了整整两个月,中间没有一天间断。
这本身或许可以解释为那片灵谷田确实需要每日除草,且由不同杂役轮值。但问题是,他在另一批来自“西山废弃矿道简易维护”的记录中,看到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时间覆盖模式和高度雷同的任务描述。还有“南区弟子居所外围清洁”、“后山引水渠淤塞巡查”……
几个不同的杂役,在不同的地点,执行不同的任务,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打卡式”规律:任务描述模板化,提交时间规律(通常是每日固定时辰),功德值固定,且记录连绵不绝,极少中断。
莫倦的眉头渐渐皱起。这不像是在记录真实完成的工作,更像是在执行某种……“脚本”?或者,是为了满足某个最低限度的“活跃度”或“基础产出”要求,而进行的机械化上报?
他想起自己前世见过的某些为了凑KPI而重复提交的无效工单,或者为了保持账号活跃度而设置的自动签到脚本。
难道仙界……也有这种东西?
他放慢校验速度,开始更有意识地追踪几个频繁出现的提交人ID。很快,他发现其中几个ID不仅在不同的任务类型中出现,而且他们提交任务的时间点,有时会惊人地接近,甚至重合。理论上,一个杂役不可能同时在西山矿道和北坡灵谷田干活。
逻辑矛盾?但很轻微,因为任务时间记录只精确到“时辰”,存在错开的可能性。系统自动校验可能无法捕捉。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规律性”记录生成的功德值,虽然每一笔都不多(3到10分不等),但累积起来,对于毫无其他收入来源的底层杂役来说,却是一笔相当稳定且可观的“保底收入”。而支撑这些记录的,似乎只需要每日固定“提交”一个格式化的报告即可?至于活到底干没干,干得怎么样……从记录上看不出来,似乎也没人深究。
一个隐约的“刷分网络”轮廓,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可能有个别管事,或者某些掌握了“上报渠道”的弟子,利用规则漏洞(任务描述模板化、核查不严、时间精度不足),组织或默许手下杂役进行这种“打卡式”上报,从而稳定获取功德分。功德分再通过某种方式(比如私下交易、兑换成实物后转卖)进行利益分配。
这简直是……仙界版的“刷单”或“挂机赚金币”啊!
就在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刹那——
【叮!检测到局部性、系统性功德流转漏洞(小型)。】
【漏洞类型:规则利用/虚假上报。】
【影响范围:杂役处部分低级任务模块。】
【是否进行‘因果律标记’?标记后,该漏洞相关信息将高亮显示于宿主感知中,并可能触发后续‘修正契机’或‘相关任务’。(注:标记行为本身可能引起轻微规则涟漪,存在被高阶探查手段反向追踪的极低风险。)】
因果律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确,指向了一个具体的“BUG”。
莫倦心脏猛跳。标记?这意味着系统正式确认了他的发现,并将其定性为“漏洞”。标记后,他就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个“刷分网络”的脉络,甚至可能获得“修正”它的机会——那功德奖励恐怕不会少!
但风险提示也很明确:可能引起“规则涟漪”,存在“反向追踪”风险。他现在只是个戴罪之身的小杂役,刚刚因为“意念扰动”被执事堂敲打过,再卷入这种可能涉及利益链条的事情……
他盯着光幕上那些整齐划一、却透着虚假繁荣的记录流,又想起悟道崖那令人窒息的味道,和杂役们眼中常见的麻木与疲惫。这种利用系统漏洞的“刷分”,本质上是在侵蚀功德体系本就有限的资源,让那些真正老实干活、或者没有门路的杂役更无出头之日。它也助长了管事层的形式主义和数据造假。
《经纬心织术》缓缓运转,帮他压制着翻腾的思绪。他需要权衡。
功德分的诱惑很大。
风险也不小。
但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前)程序员,看到这种明显的系统漏洞和逻辑谬误而不去标记、不去思考解决的可能性,简直是一种职业性的折磨。
何况,他现在有“录功房校验员”这个临时身份。发现问题,上报异常,某种程度上是他的职责所在。当然,方式需要极其巧妙,不能直接捅破。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回应系统:“进行标记,但以最低调、最隐蔽的方式进行,优先保证宿主信息安全。”
【收到指令。开始进行低功耗、高隐匿性标记……标记完成。】
【漏洞‘杂役低阶任务模板化虚假上报网络’已加入宿主认知图谱。相关数据流将在宿主视界中呈现淡红色高亮。】
【修正契机生成中……(预计需满足特定条件或接触关键节点)】
瞬间,莫倦眼前的光幕数据流发生了变化。大约有百分之三十的记录条目,被蒙上了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光晕。这些红点并非完全集中,而是分散在不同任务类型、不同提交人中,但彼此之间,似乎又存在着某种隐性的链接,像一张稀疏但确实存在的网。
这张“网”的核心节点并不在眼前这些低阶提交人身上,而是指向了几个更高权限的ID——那是负责汇总和提交这些区域任务的“巡查管事”或“区域执事”的账号。
果然。
莫倦不动声色,继续自己的工作。对于这些淡红色高亮的记录,他不再简单核对一致性,而是开始在心中默默记录它们的特征:提交时间规律、描述模板、关联的管事ID、可能涉及的区域……
他决定,不立刻以校验员身份直接质疑或标注这些记录为异常。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引火烧身。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待系统提示的“修正契机”。
接下来的几天,莫倦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悟道崖扫茅厕(赵铁柱在他的“引导”下已彻底躺平,贡献着稳定的摆烂功德),以及录功房枯燥的校验。白天面对数据海洋,晚上则尝试按照《基础引气诀》引气入体,并服用了一小片凝神丹(他不敢整颗服下,怕浪费)。在凝神丹和《经纬心织术》的帮助下,他终于在第四天晚上,成功感应到了空气中极其稀薄的灵气,并勉强引导了一丝纳入体内。
虽然距离真正的炼气期一层还遥遥无期,但这一丝微弱灵力的出现,让他对自身和周围环境的感知力有了些许提升,运用“逻辑视觉”时也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
这天下午,在录功房,正当莫倦一边机械地核对记录,一边分心观察那些“红点”数据流的动向时,旁边圆脸女修忽然低声抱怨了一句:“唉,又是这批‘常规巡检’记录,李师兄那边催得紧,说不能耽误‘月度汇总’……可这数量,也太多了点。”
莫倦心中一动,侧目瞥了一眼女修的光幕。只见上面显示的是一批来自“外门各峰基础设施常规巡检”的记录,提交量巨大,功德值不高但累积起来很可观。而其中,赫然也掺杂着不少淡红色的光晕!
这个“刷分网络”,似乎不止存在于杂役处低阶任务?已经渗透到外门的基础巡检了?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考究、神情略显倨傲的年轻男修,手持一枚玉令,径直走到了这片校验区前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师兄师姐,打扰。在下百草峰炼丹堂弟子,周岩。奉家师之命,前来核对近三月‘百草峰低阶药田养护协助’功德发放记录,以备……嗯,以备稽核之用。”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校验区,尤其在莫倦这个穿着杂役服的生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优越感和审视意味的弧度。
周岩?莫倦立刻想起复赛名单里的那个名字,外门“卷王”,炼丹狂人。他这么快就找过来了?还是巧合?
只见周岩将玉令交给此区域的值守执事弟子,很快便获准调阅相关数据。他并未去单独的操作台,反而就站在不远处,一边看着手中一块小型玉板(似乎同步显示着数据),一边与值守弟子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这片角落的人听到:
“……这些协助记录,虽功德微小,却也需仔细。毕竟,炼丹之道,讲究心无旁骛,资源利用务必精准,容不得半点含糊取巧。”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提高,“尤其是近来,听闻有些弟子,不愿踏实苦修,专好寻些歪门邪道,妄图以奇诡言论哗众取宠,甚至干扰功德正序。此等行径,于我辈修士而言,实属不齿。家师亦常教诲,修行无捷径,丹道无侥幸,一切虚浮,终将在真正的本事面前原形毕露。”
这番话,指桑骂槐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附近几个校验弟子都听出来了,有人偷偷看向莫倦。
莫倦低着头,手指在操作台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完全沉浸在数据中。社恐让他不想引起任何冲突,但《经纬心织术》编织的心网,将对方话语中那明显的敌意和挑衅清晰地过滤出来。
卷王?炼丹狂人?看来,这位周岩师兄,是将自己这个以“奇诡思路”入选复赛的杂役,视作了需要打压和警示的“歪门邪道”典型了。
莫倦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如果对方知道,他刚才还在分析一个可能涉及更广的“刷分产业链”,而不仅仅是嘴上说说“算法优化”,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将眼前光幕上,属于“百草峰低阶药田养护协助”类别下的几条淡红色高亮记录,悄悄做了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备注。
既然卷王师兄这么注重“精准”和“反对取巧”,那到时候,或许可以送他一份关于“精准刷分”的小小分析报告?
当然,得等到合适的“修正契机”出现才行。
现在,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戴着“惩罚”帽子、努力不引人注意的社恐校验员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