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峰，晨雾未散。

　　莫倦几乎是擦着第一缕晨光的边，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客舍小院。身上的“弱存在感符”效果刚好耗尽，符力散去的瞬间，那种被世界重新“关注”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染了潭水阴寒和泥腥气的衣衫，房门便被叩响。不是云芷那种清脆而有节律的轻叩，而是带着点不耐的、略显急促的拍打。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并非云芷，而是天璇峰一位面生的执事女弟子，她脸色严肃，公事公办地道：“莫倦师弟，云芷师姐有请，即刻前往‘璇光殿’偏厅。李长老亦在。”

　　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她看着莫倦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远。

　　莫倦心中一沉，知道事情恐怕已经传开，而且风向对他不利。他默然点头，快速换了身干净衣袍，跟随女弟子而去。

　　璇光殿偏厅。云芷和李闲已经到了。云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背影依旧挺直清冷，但周身气息比平日更加沉凝。李闲则罕见地没有捧着奶茶，而是翘着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师尊，云师姐。”莫倦上前行礼。

　　李闲抬眼看了他一下，点点头：“坐。”云芷也转过身，对那执事女弟子道：“你先下去吧，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偏厅。”

　　女弟子应声退下，并激活了偏厅自带的隔音阵法。

　　厅内只剩下三人。

　　“说说吧，沉星潭一行，收获如何？”李闲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莫倦没有隐瞒，将见到赤练神念幻影、获得账簿摘要、以及对方告知的药尘子暗中施压和关于骨简的警告，连同自己用“逻辑污染”瘫痪后门并模糊追溯坐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提及自己对能力的详细解释内容，只说用“特殊感知天赋”的说法应付了过去。

　　听完，李闲摸了摸下巴：“账簿摘要……涉及面果然不小。药尘子那老家伙跳出来，倒不意外，他护短又古板，最看不得‘歪门邪道’。不过，他亲自下场对一个小辈施压，看来周岩在他心中分量不轻，或者……他也察觉到了你身上某些让他不安的东西。”

　　云芷则更关注另一点：“有人远程调阅骨简全部档案，甚至触及执事堂核心数据库……此事非同小可。骨简在万法阁尘封数百年，若非你提及，几乎无人问津。此番异动，恐非巧合。”她看向莫倦，“你接触骨简时，可曾感到除‘规则悖论’外的其他异常？比如……被标记，或被远程感知？”

　　莫倦仔细回想，摇头：“当时只觉信息冲击混乱，系统……呃，弟子只觉神识震荡，并未察觉其他窥探。”他差点说漏嘴。

　　“系统？”李闲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古怪用词，挑了挑眉，但没深究，转而道，“骨简的事暂且放一放，能调动这种权限的人，层次不低，现在深究无益。眼下更麻烦的是，药尘子和周岩那边，已经动手了。”

　　云芷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激活。光芒投射在空中，显现出外门“论道坪”清晨时的景象。只见周岩身着崭新的丹师袍，在一群明显是他召集来的、以百草峰弟子为主的人群簇拥下，正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留影石只能记录画面和模糊的环境音，听不清具体言辞，但周岩脸上那种混杂着愤慨、不屑和隐隐得意的神情，以及周围听众不时发出的附和与哗然，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半个时辰前开始，”云芷清冷的声音带着寒意，“周岩便在论道坪公开质疑此次洞府实践比试的公正性，暗示有弟子‘勾结魔道’、‘身怀邪异手段’才得以侥幸过关。虽未直接点名，但言语间屡次提及‘杂役出身’、‘诡异算法’、‘洞府异变’等，矛头直指于你。更有甚者，他散播谣言，称你身上藏有魔道法器，乃赤练所赠信物，并暗示李长老收你为徒，或有……不明考量。”

　　“放他娘的……咳咳。”李闲差点爆了粗口，及时刹住，但脸色也黑了下来，“这混小子，炼丹炼得脑子里都是丹渣了？敢扯到老子头上！”

　　云芷继续道：“此等言论，在外门弟子中已有流传。加之先前隐仙谷之事本就有疑云，执事堂调查未完全结束，如今被周岩这般煽动，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舆论正在对莫倦，甚至对李闲，形成不利的围剿。在宗门内，有时候“众口铄金”比真正的证据更具杀伤力，尤其当质疑者是一位颇有声望的炼丹师亲传弟子，而对象是一个刚刚翻身、背景存疑的杂役弟子。

　　莫倦感觉手心有些发凉。社恐最怕的就是成为公众议论的焦点，更何况是这种充满恶意的、片面的指责。他仿佛能看到无数道怀疑、鄙夷、好奇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来，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怕了？”李闲忽然看向莫倦，眼神锐利。

　　莫倦抿了抿嘴，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弟子……不怕查明真相，但厌恶……无端指责和污蔑。”

　　“这才像话。”李闲脸色稍霁，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却变得轻快起来，“药尘子想玩舆论？周岩那小子想当急先锋？行啊，老子陪他们玩玩。论搞事情，他们还得再修几百年。”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蔫坏的笑容。

　　“师尊有何对策？”云芷问。

　　“对策？简单。”李闲打了个响指，“他们不是质疑我徒儿的能力来路不正，怀疑我收徒别有用心吗？那就让他们看看，我李闲的徒弟，到底配不配得上‘奇才’二字，我李闲的‘道’，又是不是他们能理解的！”

　　他看向莫倦，眼中闪着光：“小子，敢不敢跟为师，当众‘证道’？”

　　“证……证道？”莫倦一愣。

　　“对，证道！”李闲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下方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宗门建筑，“就在论道坪，当着所有想看热闹的人的面，用你最擅长的方式——不是打架，不是炼丹，而是‘解决问题’！”

　　“解决什么问题？”莫倦更疑惑了。

　　李闲嘿嘿一笑：“最近不是总听说，外门‘砺剑台’的‘五行轮转聚灵阵’又出毛病了吗？时灵时不灵，灵气分配不均，还偶尔泄露伤到观战弟子。执事堂阵法院那帮家伙修了几次都没修好，说是阵法年代久远，核心阵图有缺失，成了个‘疑难杂症’。咱们就拿这个开刀！”

　　云芷闻言，清冷的眸子也闪过一丝讶异：“砺剑台的‘五行轮转聚灵阵’？那是三百年前‘璇玑子’前辈所布，核心阵图确实在早年一场变故中损毁部分，后续修补皆治标不治本。李长老，您是想让莫师弟去修复此阵？此阵复杂，即便核心完好，也需极高阵法造诣，何况……”

　　“谁说要完全修复了？”李闲摆摆手，“咱们的目标是，‘优化’！或者用这小子的话说，给这个运行不畅、BUG频出的老阵法，现场‘打个补丁’，让它至少在未来三个月内，稳定运行，灵气分配均衡，不再泄露伤人！”

　　他看着莫倦，笑容灿烂：“就用你那套‘看系统’、‘找BUG’、‘逻辑干预’的法子，配合为师教你的一点小技巧，还有云芷丫头从旁协助提供正统阵法知识支持。咱们现场诊断，现场给出‘优化方案’，并当场演示效果！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技术流’证道！”

　　他越说越兴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关于砺剑台五行轮转聚灵阵不稳定运行之逻辑诊断与临时优化方案现场演示会’！届时，我会亲自以‘奶茶之道’为引，布下‘清醒结界’，防止有人捣乱。咱们就用事实，抽那帮只会嚼舌根的家伙的脸！”

　　莫倦听得目瞪口呆。当众进行阵法debug演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针对一个连阵法院都头疼的老大难问题？这压力……比洞府面对阵法之癌也小不了多少！

　　但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属于技术宅的挑战欲和兴奋感，也隐隐从心底冒了出来。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正面击碎那些毫无根据的质疑？这似乎……比一味躲避或辩解，更符合他的风格。

　　“弟子……愿意一试。”莫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社恐的本能仍在尖叫，但理性的声音更响亮：这是危机，也是机会。一个展示价值、扭转舆论、甚至可能获取更多功德分（修复重要公共设施BUG）的机会。

　　“好！”李闲一拍手，“云芷丫头，你立刻去收集那‘五行轮转聚灵阵’所有公开的阵图资料、历年维修记录、故障表现描述，越详细越好。顺便，帮我给阵法院、执事堂，还有各峰有点头脸的家伙发个‘观礼邀请’，就说我李闲新收的徒弟要当众‘献丑’，请他们来指点指点，时间就定在……明日午时！”

　　“是。”云芷应下，眼中也燃起一丝斗志。她看了一眼莫倦，轻声道：“我会尽力协助。”

　　李闲又对莫倦道：“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把账簿摘要里能公开的、不涉及具体人名但能证明‘漏洞存在’的部分整理出来，作为你‘洞察力’的佐证。然后，仔细琢磨那聚灵阵的资料，用你的‘眼睛’去看，找出你认为最关键的几个‘逻辑堵点’或‘架构缺陷’。晚上我来找你，咱们合计一下‘补丁’怎么打最漂亮。”

　　安排妥当，李闲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杯奶茶，吸溜起来：“行了，都动起来吧。对了，云芷丫头，发邀请的时候，别忘了特别‘邀请’一下百草峰药尘子长老，还有他那位高徒周岩。就说……我请他们来看一场好戏，顺便品鉴一下我新调的‘证道奶茶’。”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我倒要看看，喝了我的奶茶，他们还吐不吐得出那些污言秽语。”

　　云芷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弟子明白。”

　　莫倦看着瞬间从凝重转为斗志昂扬的师尊和师姐，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取代。

　　舆论风波？

　　公开质疑？

　　那就用代码……不，用最硬核的“BUG修复演示”，来回应吧。

　　他回到客舍，关上门，立刻沉浸到了资料分析和“逻辑预演”之中。

　　窗外，关于“杂役弟子身怀魔器”、“奶茶真人收徒疑云”、“砺剑台阵法将成斗法场”的各种传言，正在宗门内外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变形、传播。

　　一场由奶茶师尊主导的、前所未有的“技术性证道”与“舆论反击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在百草峰深处，药尘子听着周岩添油加醋的汇报，看着手中那份李闲发来的、措辞“客气”却充满挑衅意味的“观礼邀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冷意。

　　“当众修复古阵？狂妄！”他冷哼一声，“李闲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周岩，明日你随为师同去。带上‘鉴魔镜’和‘破妄丹’，若那小子真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或那阵法有异，当场揭穿他！我要让李闲和他那个怪胎徒弟，在所有人面前，彻底颜面扫地！”

　　“是，师尊！”周岩躬身应道，眼中闪过兴奋和怨毒交织的光芒。

　　论道坪，明日午时，暗流已然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