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跟着林落和王承宗的走进了铁门,目光飞快扫过甬道两侧的牢房。
两侧的牢房大多昏暗破败,铁栏杆锈蚀斑斑,不少牢房里蜷缩着衣衫褴褛的囚犯,有的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有的则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来人,还有的发出无意义的呻吟,整个大狱阴森恐怖,如同人间炼狱。
王承宗用帕子捂住口鼻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地朝着甬道最深处走去。林落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愈发锐利,扫过沿途的牢房,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何方紧紧跟在后面,目光始终锁定前方。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
这间牢房比沿途的更为狭小,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早已被污秽沾染得发黑发臭。
牢房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干草堆里,背对着牢门,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哀嚎,声音嘶哑,透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正是麻友。
他身上那件原本就破烂的衣服此刻更是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后背和大腿处,隐约能看到渗出血迹的鞭痕,显然是刚受过酷刑。他的头发散乱,沾满了尘土和干草,整个人狼狈不堪,与之前那个油滑爱笑的乞丐判若两人。
“麻友。”何方停下脚步,对着牢房里的身影轻声喊道。
哀嚎声骤然停止。
麻友僵硬地转过身,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一道淤青从眼角蔓延到脸颊,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他的眼神原本带着痛苦和茫然,在看到牢门外的何方时,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挪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杆,眼神里满是欣喜与难以置信:“何爷?您……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既有疼痛的缘故,也有见到何方的激动。
至于站在何方身旁的王承宗和林落,麻友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不认识,也没放在心上,完全忽略了两人。在这陌生而恐怖的大狱里,只有何方让他觉得些许安心。
何方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听胖婶说你被抓了,我过来看看。你这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麻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嗨,何爷您也知道,进大牢嘛,不都得走这么一遭。”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满身的伤痕只是小事一桩,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强忍着疼痛的眼神,暴露了他此刻的煎熬。
林落听到这话,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他久在太古阁,对官府大牢里的潜规则心知肚明,不管有罪没罪,先打一顿立威,已是不成文的规矩,只是没想到西城府衙竟然如此明目张胆。
但王承宗的脸色却瞬间有些挂不住了。
他能清晰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何方那道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视线,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作为府尹,下辖狱卒滥用私刑,传出去总归不是什么光彩事,更何况还被林落这个太古阁执事看在眼里。
“岂有此理!”王承宗猛地提高声音,语气中满是义愤填膺,转头对着身旁的狱卒呵斥道,“我早就三令五申,查案要讲究证据,严禁私刑逼供,这些混蛋竟然一点都没听进去!回头我定要好好整治整治这群目无规矩的东西!”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下属身上。
林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岂能看不出王承宗的伎俩?没有府尹的默许,底下的狱卒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刚抓进来的嫌犯随意动刑。这不过是官场惯用的甩锅手段罢了。
何方也看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只是眼下还有求于王承宗,不便当场点破,只能压下心中的不适,继续对着牢门内的麻友问道:“我听府衙的人说,你绑架了小铃铛?”
“什么?”麻友脸上的苦涩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与焦急,他抓着铁栏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语气急切地说道,“何爷,您可千万别信他们胡说!我怎么可能绑架小铃铛?我是想求您帮个忙,您本事大,能不能帮忙找找小铃铛?我怕……我怕她真的有危险!”
他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丝毫作伪,仿佛小铃铛的安危比他自己身陷囹圄还要重要。
林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若是麻友真的绑架了小铃铛,此刻要么矢口否认,要么惊慌失措,绝不可能是这种担忧急切的神情。而且他话里的重点,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恳求何方去寻找小铃铛,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没等何方开口,林落率先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麻友,语气严肃地问道:“你叫麻友是吧?你和宋家小姐……也就是小铃铛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说她有危险?既然不是你绑架的,你又怎么确定她出事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麻友被问得一愣,眼神瞬间变得茫然,下意识地看向何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面对气场强大的林落和一脸威严的王承宗,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何方。
何方见状,连忙开口解释道:“麻友,这位是太古阁的执事林落,那位是西城府衙的王府尹大人。他们都是来帮你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只要你是被冤枉的,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还你清白。”
王承宗也连忙附和,脸上挤出一副公正无私的神情:“没错,麻友。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说出来,本官办案,向来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只要你所言属实,本官定会还你公道。”
有了何方和王承宗的保证,麻友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上的疼痛,缓缓说道:“我可以对天发誓,小铃铛被绑架的事,我真的毫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分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我之所以说她有危险,是一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心里莫名的发慌,坐立不安,总觉得她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这种感觉很奇妙,说不清楚缘由,但我知道,小铃铛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危险,你们要尽快找到她。”
这番话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更像是无稽之谈。林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他仔细观察麻友的神情,发现他语气真挚,眼神坚定,不像是在说谎,倒像是真的对小铃铛有着某种特殊的牵挂。
看来这案子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林落心中暗道,随即换了个思路,继续问道:“麻友,我问你,宋小姐失踪的时候,你正在做什么?有什么人可以为你作证?”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若是麻友能提供确凿的不在场证明,那他的嫌疑便能大大降低。
然而,麻友脸上却再次露出茫然之色,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说道:“我不知道小铃铛什么时候失踪的啊……所以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林落闻言,转头看向身旁的王承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王大人,既然是西城府衙接手的案子,想必已经查清宋小姐是何时被绑架的吧?”
王承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有些闪烁,露出一丝尴尬。他当时只是下令抓人,随后便将案子交给了下面的人来办,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这……”王承宗干咳一声,连忙转头对着旁边的狱卒厉声吩咐道,“你!快去把负责此案的李捕头给我找来!”
狱卒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应道:“是!小人这就去!”
说完,便快步朝着甬道外跑去,脚步声在阴森的大狱里显得格外急促。
林落看着王承宗这副模样,心中早已了然。看来这西城府衙办案,比他想象中还要敷衍,连最基本的案发时间都没查清,就贸然抓人定罪,难怪何方会觉得麻友是被冤枉的。
他心里忍不住有些恼火,但毕竟是在西城府衙的地盘上,又是求人办事,不便当场发作,只能耐着性子在原地等候。
何方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牢门内的麻友。麻友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不再多言,只是紧紧抓着铁栏杆,眼神中满是期盼。
王承宗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尴尬。他能感觉到林落和何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让他浑身不自在。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外传来,伴随着狱卒的指引声,一名身着捕头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身材中等,面容黝黑,腰间佩着一把长刀,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正是负责宋小姐绑架案的李捕头。
李捕头快步走到王承宗面前,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府尹大人!不知大人急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王承宗见他来了,像是找到了发泄口,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地问道:“李捕头,宋家小姐的绑架案是由你负责调查的吧?”
“回大人,正是属下负责。”李捕头恭敬地回答道,心里却越发忐忑,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
“我且问你……”王承宗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宋小姐究竟是何时被绑架的?你查清楚了吗?”
李捕头连忙回答:“回大人,属下已经问过宋家老太爷和宋家管家了。据他们所言,大概在上午的辰时末巳时初的时候,宋家的仆人发现宋小姐不见了。他们在府里和宋小姐经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这才来府衙报的案。”
闻言,林落转过身,再次看向牢门内的麻友,语气严肃地问道,“麻友,听到了吗?宋小姐失踪的时候,你正在做什么?可有证人?”
麻友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说道:“辰时末巳时初?那时候我正在城南的市集上购买食材!何爷你知道,我本来想给你做顿大餐,那天一早我就去市集了,市集上不少摊贩都能为我作证!”
他说得无比笃定,眼神中满是急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落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李捕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迫感:“李捕头,既然麻友说巳时他在市集购买食材,可有证人,你可有派人去市集查证过?”
李捕头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慌乱,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旁的王承宗,见王承宗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他才诺诺地说道:“这……这还没来得及去查证。”
“没来得及?”林落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王大人,你听听。宋小姐失踪的时候,麻友声称自己当时在市集,有证人可以佐证,可西城府衙连最基本的查证都没做,就将人抓来定罪,这案子的疏漏,未免也太大了吧?”
王承宗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心里又气又恼。他知道林落说的是事实,西城府衙这次确实太过敷衍,完全是凭着宋家的一面之词就抓人,连最基本的不在场证明都没核实,此刻在林落面前,简直是丢尽了脸面。
他明知自己理亏,却不敢对林落发作,只能将所有的怒气都撒在李捕头身上,厉声呵斥道:“废物!简直是废物!我当初怎么交代你的?查案要细致入微,要证据确凿!结果你呢?连最基本的查证都懒得做,就凭着人家一句话就抓人!西城府衙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
“大人息怒!属下知错了!属下这就带人去市集查证!”李捕头吓得连忙躬身认错,头埋得极低,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现在才去查证?早干什么去了?”王承宗依旧怒气未消,指着李捕头的鼻子骂道,“我看你这个捕头是干到头了,不如脱了这身衣服滚蛋!”
李捕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应是,脸色惨白。
就在王承宗骂到一半,喘口气的功夫,林落适时地开口说道:“王大人,息怒。事已至此,再训斥李捕头也无济于事。我这两天正好得空,不如就让我协助李捕头,将这个案子彻底调查清楚,也好还麻友一个清白,早日找到宋小姐,您看如何?”
王承宗闻言,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
他心里其实并不想让林落插手此案。毕竟西城府衙的案子,让太古阁的人来帮忙,传出去难免会让人觉得西城府衙无能。
可眼下,自家的人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案子漏洞百出,若是再拒绝林落的好意,未免就显得太过嫉贤妒能,而且还可能得罪林落家里那位,实在得不偿失。
权衡利弊之下,王承宗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情愿,脸上挤出一副欣喜若狂的神情,连忙说道:“那感情好啊!小林公子年轻有为,能力出众,能来帮忙,那是我们西城府衙的荣幸!有你相助,想必这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李捕头厉声说道:“听到没?从今天开始,你就全力协助小林公子调查这个案子!务必听从小林公子的吩咐,若是再敢有半点敷衍,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这也是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
“属下遵命!”李捕头连忙躬身应道,一边庆幸保住了现在这份体面的工作,另一边案子埋怨林落和何方多管闲事。
林落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谦逊地说道:“王大人言重了。谈不上协助,应该是我来协助李捕头才对。毕竟这是西城府衙的案子,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得体,既给足了王承宗和西城府衙的面子,又明确了自己介入此案的立场,显得进退有度。
王承宗见他如此识大体,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小林公子太过谦虚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牢门内的麻友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紧紧抓着铁栏杆,对着何方和林落连连道谢:“谢谢何爷!谢谢小林大人!谢谢王大人!我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你们一定能还我清白,找到小铃铛的!”
何方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只要你没做过,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林落则转头看向王承宗,语气平静地说道:“王大人,既然事情已经商定,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我先和李捕头去了解一下案情,后续有什么进展,我再向你禀报。”
“好!好!”王承宗连忙点头,“小林公子办事,我自然放心。你们去吧,有什么需要西城府衙配合的,尽管开口。”
说完,他又对着狱卒吩咐道:“好好照看麻友,不准再对他动刑,每日的饭食也按规矩送来,若是敢有半点怠慢,唯你是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