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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城江渡

逆旅书 白白萝萝 4768 2026-01-28 22:13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旧城区的巷弄里还弥漫着浓重的晨雾,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小院里却已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昏黄的光晕穿透薄雾,在歪斜的木门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何方从石棺中坐起,他身上的粗布衣服依旧整洁,只是衣角沾了些小院的尘土。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棺沿上,指尖摩挲着石棺粗糙的表面,目光扫过这间破败却承载了些许暖意的小院。

  他低头检查随身物品,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背起石棺。石棺依旧沉重,压在肩头却让他莫名安心,这是多年来早已习惯的重量,是他行走世间的依托。

  推开破屋的门,一股混杂着麦香与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何方抬眼望去,只见小院中央,麻友正蹲在一个奇特的炉灶旁忙碌着。那炉灶是用黄泥混合着碎石糊成的,圆鼓鼓的像个矮墩子,炉壁上整齐地贴着一圈面饼,火候恰到好处,饼皮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鼓起,浓郁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焦香,在晨雾中弥漫开来。

  烤好的饼子被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破木桌上,用干净的布巾盖着,防止沾染灰尘。麻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衣服,后背的鞭伤还未痊愈,动作略显僵硬,却依旧手脚麻利地转动着炉壁上的饼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脸上的污垢,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火候。

  听到开门声,麻友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红血丝,显然是起了大早:“何爷,您醒了?”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指尖灵巧地调整着最后几块饼子的位置,“再等片刻,最后这几块马上就好。”

  何方走到泥烤炉旁,目光落在那奇特的炉灶上,语气带着一丝好奇:“这是?”

  “嘿嘿,泥烤炉。”麻友得意地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昨晚琢磨着给您做点路上吃的,就找了些黄泥和碎石,连夜糊了这个。”他指了指炉壁上的饼子,“这饼子用的是上好的麦面,加了点盐和芝麻,烤得外酥里软,耐放,还顶饿,路上您饿了就能吃。”

  何方看着那些金黄的饼子,又看向麻友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略显疲惫的神色,心里莫名一暖。他不善言辞,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麻友摆了摆手,语气真挚,“我身无长物,没什么能送给您的。也就这点手艺,做些干粮,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路上能吃得顺口。”

  说话间,最后几块饼子也烤好了。麻友小心翼翼地用木棍将饼子从炉壁上撬下来,放在干净的布巾上散热。待饼子稍稍降温,他从怀里掏出几张崭新的油纸将所有饼子仔细地包好,递到何方面前:“何爷,您拿着,路上慢慢吃。”

  油纸包递过来时还带着余温,透过油纸能感受到饼子的酥脆。何方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整齐码放的饼子。他低头看着油纸包,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晨雾的湿冷,轻声道:“多谢。”

  “跟我客气啥!”麻友笑着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何爷,您等一下,还有一样东西给您!”

  他转身快步走到墙角的破絮堆旁,弯腰翻找了一阵,随后捧着一匹黑色的粗布走了过来。那布质地厚实,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却足够结实,边缘修剪得整齐,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何爷,您背着这石棺,实在太显眼了。”麻友将黑布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细心,“这布厚实,能遮灰挡雨,裹在石棺外面,至少能不那么扎眼,路上也能少惹些麻烦。”

  何方回头看了看背上的石棺,青灰色的石面在晨雾中确实醒目,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点了点头,接过黑布,将石棺从背上卸下,放在地上。黑布展开后足够宽大,他仔细地将石棺包裹起来,边角整理得整齐,用绳子简单固定。包裹后的石棺变成了黑色,虽然依旧庞大,却比原本裸露的石面低调了许多。

  重新将石棺背上肩头,重量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多了一层厚实的触感。何方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麻友:“这样就好。”

  麻友看着他背上的石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好多了。何爷,路上您一定要小心,南江城远,听说路上不太平,遇到事情别硬刚,安全第一。”

  何方看着麻友真诚的眼神,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这笑容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真切:“嗯。”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小院,看了一眼麻友,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走了。”

  “何爷,一路顺风!”麻友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舍。

  何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小院外的薄雾中。木门依旧歪斜地半掩着,晨雾中,麻友的身影伫立了许久,直到那道黑色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过身,低头收拾起地上的泥烤炉,眼眶却微微泛红。

  走出死胡同,晨雾中的旧城区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鸡鸣和脚步声。何方沿着熟悉的巷弄前行,脚下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有些湿滑。路过胖大婶家门口时,门依旧紧闭,想必还在睡梦中。

  穿过旧城区迷宫般的巷道,前方渐渐出现一道巍峨的朱红高墙,正是谨言观的外墙。墙内传来隐约的钟鸣预备声,低沉而悠远,与晨雾交织在一起。何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被晨雾笼罩的旧城区。

  这片破败的区域,承载了他在太初城的大部分记忆,虽然停留的时间不算长,却留下了许多难以磨灭的痕迹。他静静地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随后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朝着谨言观的方向走去。

  恰在此时,一声清越的晨钟准时响起,穿透晨雾,回荡在太初城的上空。钟声悠远而肃穆,像是在为他送行。何方迎着钟声,脚步沉稳地走过谨言观的门口,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离开旧城区,街道渐渐变得宽阔整洁,晨雾也淡了许多。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早起谋生的商贩和赶路的旅人,脸上带着生活的烟火气。何方背着包裹黑布的石棺,虽然依旧惹眼,但比起刚来太初城的时候,确实少了许多好奇与警惕的目光。

  他加快脚步,朝着城南的崇贤街走去。

  半个时辰后,何方站在了那条熟悉的窄巷口。巷内依旧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尽头的杂货铺门窗紧闭,看起来像是还没开门。何方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板。

  “吱呀”一声,门板被拉开一条缝,老孙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眼神浑浊却锐利,看到是何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让他进来:“贵客倒是稀客,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杂货铺内依旧昏暗杂乱,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那只黑色的大狗趴在后院门口,看到何方,只是抬了抬眼,便又闭上了眼睛,没什么反应。何方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我要去南江城,想找最快的路。”

  老孙头慢悠悠地回到柜台后坐下,拿起那块布满孔洞的怪石把玩着,语气平淡:“南江城?远着呢,陆路崎岖,至少要一个半月才能到,还不太平。”他抬眼看向何方,“贵客是着急赶路?”

  “嗯。”何方点头,“越快越好。”

  老孙头沉吟片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最快的路,倒是有一条走水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昆吾大江直通乌丘城,乌丘城离南江城最近,走水路到乌丘城,再转陆路,最多二十天就能到南江城,比纯走陆路快了一半还多。”

  何方眼神一动:“水路怎么走?”

  “城江渡。”老孙头说道,“太初城西南方三十里处,昆吾大江之畔的城江渡,明天一早有一艘货船出发,前往乌丘城。这船表面是运货的,实则私下也接些特殊客人,避开官府盘查,速度快,也安全。”他看向何方,语气带着一丝狡黠,“不过这船不是谁都能上的,得有路子。”

  “我要上船。”何方语气坚定。

  老孙头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五两银,我给你一封引荐信,船老大见了信,自会安排你上船。”

  五两碎银,对何方来说算得上是巨款,但为了尽快赶到南江城,他没有犹豫,从布袋里掏出五两碎银,放在柜台上:“成交。”

  老孙头拿起碎银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支毛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盖上一个模糊的印章,折好递给何方:“拿着这封信,到了城江渡,找船老大王魁,他会安排你。”

  何方接过引荐信,小心地收好,对着老孙头微微颔首:“多谢。”

  “客气啥,生意而已。”老孙头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怪石,“一路顺风,贵客。”

  何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杂货铺,朝着城江渡的方向而去。

  从太初城到城江渡有三十里路,何方背着石棺,脚步沉稳,速度却不慢。沿途的风景渐渐从城市的繁华变成了郊外的萧瑟,道路两旁的树木叶子早已泛黄,秋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路面。偶尔能看到赶路的商旅和樵夫,看到何方背着庞大的黑色包裹,都下意识地避开,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

  日头渐渐升高,深秋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洒在身上却驱散不了石棺的沉重。何方没有停歇,只是偶尔停下喝口水,吃一块麻友做的烤饼。饼子果然外酥里软,麦香浓郁,带着恰到好处的咸味,确实顶饿,也方便携带。

  走走停停,待到日头偏西,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的余晖时,何方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昆吾大江。江水浩浩荡荡,奔腾向东,江面宽阔,波光粼粼,远处的江面上隐约能看到几艘船只的影子。江边矗立着一片简陋的码头,错落有致地停靠着几艘货船,岸边有不少搬运货物的工人,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喧嚣。

  这便是城江渡。

  何方走到码头旁,找了一个正在抽烟的老船夫打听:“请问,王魁老大的船在哪里?”

  老船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指了指码头最里面的一艘大船:“喏,那艘最大的,船身上写着江顺的就是。”

  何方道谢后,朝着那艘大船走去。这艘船确实比其他船只大了不少,船身坚固,船帆收起,船头写着江顺两个大字,墨迹遒劲。

  船老大王魁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正站在船舷边,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看到何方走来,王魁停下说话,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黑色包裹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找谁?”

  “我找王老大。”何方走上前,从布袋里掏出老孙头的引荐信,递了过去,“老孙头让我来的。”

  王魁接过引荐信,打开快速扫了一眼,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何方一番,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老孙头的人,我知道了。”他对着船上喊了一声,“小三,过来!”

  一个年轻的伙计连忙跑了过来:“老大,啥吩咐?”

  “带这位贵客去码头上的工舍休息。”王魁吩咐道,“明天一早卯时开船,别误了时辰。”

  “好嘞!”小三应了一声,对着何方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跟我来。”

  何方跟着小三走下船,沿着码头岸边的小路,来到一排简陋的工舍前。工舍是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虽然简陋,却收拾得还算干净,里面摆放着几张硬板床,铺着干净的稻草。

  “贵客,您就住这间吧。”小三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工舍,“里面没人,清静。晚上会有伙计送来晚饭和热水,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就行。”

  何方点了点头:“多谢。”

  小三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何方推开工舍的门,里面果然清静,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简陋的木桌。他将背上的石棺靠墙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脑海中闪过太初城的种种。

  夜色渐浓,江风带着水汽吹进工舍,带来一丝凉意。远处的码头渐渐安静下来。何方靠在石棺上,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等待着明天一早的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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