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吧,当个识字的启蒙来看。”鸿首嗤笑一声,将那本破旧的书册塞给了何方,“行走江湖,不识字怎么能行呢!”
何方捏着那本触手微凉,封面无字的书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其塞进了腰间的布袋。鸿首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
那口石棺陪伴他这么多年,早已成了割舍不掉的负担。如今有机会能进一步了解,确实值得他付出努力去研读。
“那就多谢了!”何方淡漠地抬起头,掏出那块木乌骨问道:“这个你要收回去吗?”
“当然了!”鸿首懒洋洋伸手接过,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阴影:“事情办完了,我也该走了……时间还早,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在鬼坊逛逛,说不定有别的收获。”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角落的黑暗中,连带着那副借来的小厮皮囊也一同隐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房里只剩下何方一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层隔绝内外的光膜,转身将没吃完的水果尽数装入布袋,随后才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走廊寂静无声,悬挂的琉璃灯盏光芒稳定,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华丽廊道。他拉紧灰色斗篷的兜帽,将面容和身形彻底隐没,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向下走去。
穿过依旧有侍女恭敬侍立的甬道,再次经过那扇朱红大门时,那名被称为墨婆婆的老妪依旧拄着乌木拐杖站在那里,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如同初次见面时那般锐利逼人,只是如同扫过一件寻常物事般漠然移开。
走出无妄楼,重新踏入鬼坊那压抑而混乱的空气中。惨白与幽蓝的灯火依旧在古老的残垣断壁间闪烁。
何方抬头望了望穹顶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估算着时辰。距离鬼坊闭市,通往城西码头的渡船停止摆渡,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他对此地并不熟悉,除了来时那条主路和通往无妄楼的路径,其余皆是陌生。贸然寻找其他出路风险太大,不如回到码头等待渡船最为稳妥。只是此刻回去,未免有些过早,空等着也是无趣。
想起鸿首离开时说的话,他决定趁着闭市前这点时间,在这鬼坊的边缘区域随意走走看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他依旧拉紧兜帽,刻意避开那些看起来人流稍多或者灯火过于集中的区域,专挑人迹罕至的角落行去。
鬼坊的结构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复杂庞大,许多地方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依托着古老遗迹废墟自然形成的缝隙与孔洞。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骨骸,胡乱地堆积交错,形成一片片迷宫般的区域。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明显是上古遗留的石雕残片,半掩在湿滑的苔藓和尘埃之下。
何方步履轻缓,如同真正的幽魂,在废墟的阴影间穿行。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耳朵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大多数时候,只有远处模糊的人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片倾斜的巨大石质拱券,踏入一处被三面高大残墙半包围的死角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交谈声,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分明说好五五分成!你如今想独吞,也不怕噎死!”一个声音压抑着愤怒,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
“哼,名单是我弄到的,风险是我担得多,多拿一份,天经地义。”另一个声音则显得冰冷而强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漠然。
何方脚步瞬间停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鬼坊的生存法则,也是他一直以来奉行的准则。他无意卷入任何莫名的纷争,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且龙蛇混杂的鬼坊。
他当即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凉粗糙的残垣壁面,就准备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回,远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脚尖刚刚挪动半分的那一刻,那个冰冷强硬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炼魂之术所需生魂的质量,岂是你能想象的?雇主催得紧,下次若再失手,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炼魂之术!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骤然刺入何方的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滞了一瞬!
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被牢牢定在了原地。
他将身体更紧地贴附在残垣的阴影里,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凝神细听。
墙后的争执变得更加激烈。
“放屁!上次那个童男,明明是我下的手!那家人的护院差点砍掉我一条胳膊!这笔账怎么算?”
“那是你蠢,手脚不干净。若非我及时出手,你早就被巡城卫抓去砍头了!”
“你……!”
争吵声陡然拔高,却又在下一刻被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咬牙切齿的低吼。
显然,两人都意识到在此地大声喧哗的危险。
短暂的沉默后,是那个冰冷声音再次开口,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终结意味:“少废话!这次的活干完以后,钱,我七你三。要么拿着滚蛋,要么……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嘿嘿……你我之间,何曾有过那玩意儿!”另一个声音发出凄厉而绝望的低笑,“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大不了鱼死网破……”
“噗嗤——”
一声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猝然打断了那充满威胁的话语。紧接着是身体软倒在地撞击碎石的沉闷声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墙外的何方甚至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争执声,戛然而止。
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笼罩了这片被残垣包围的角落。只有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仿佛在为那戛然而止的生命哀鸣。
何方紧紧靠在墙壁上,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墙内唯一的那个活人发出的任何一丝动静。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带着一种解决麻烦后的冷漠与从容,正朝着他藏身的这面残垣缺口处走来。
何方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就在残垣缺口侧后方不远处,一堆不知是废弃建筑材料还是古老遗迹崩塌形成的乱石堆,恰好能容纳一人藏身。
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疾步后退,迅速隐入了石堆的阴影缝隙之中,将身体尽可能蜷缩起来,灰色的斗篷与昏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一道身影从残垣的缺口处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不高,略显瘦削,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盖着的那张光洁无比的纯白面具!
是他!
在看到这张面具的瞬间,何方的立马认出了此人!
这人正是那个在他初入鬼坊,于主街角落看到的,独自坐在画着白圈,点着碧绿油灯前的诡异之人!当时那股死寂漠然的气息,就给何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白面具站在缺口处,似乎随意地左右扫视了一眼。他那张空白的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未曾散尽的冰冷煞气。他甚至没有去处理墙内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确认四周无人后,白面具没有丝毫停留,选定了一个与码头相反的方向,步伐轻捷而迅速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墟阴影之中。
何方藏在石堆后,等了足足数十息,直到确认那白面具真的已经走远,并且周围再无异动,这才缓缓地探出身来。
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走到那残垣缺口处,目光向内飞快一瞥。借着从残破穹顶缝隙透下的微弱幽光,可以看到一具穿着深色衣服的尸体仰面倒在碎石中,脖颈处一片狼藉,鲜血正从巨大的伤口中汩汩涌出,浸润了身下的地面。
那双尚未完全失去神采的眼睛瞪得极大,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与不甘。
何方迅速收回目光,他没有丝毫想要探查尸体或现场的想法。
鬼坊的规矩,三不回头。更何况是这种涉及炼魂秘术和凶杀的浑水。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跟上那个白面具!
没有丝毫犹豫,何方辨明白面具消失的方向,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鬼坊的地形实在过于复杂,无数岔路、断巷、坍塌的通道和依靠遗迹搭建的简陋棚户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加上光线昏暗,人影稀疏,跟踪的难度极大。
何方最终还是失去了白面具的踪迹。
无奈之下,他只能放弃。抬头四顾,试图辨认方向,却发现已然迷失在这片废墟迷宫中。
费了一番周折,几次误入死胡同后,他才终于凭借对远处无妄楼那片区域隐约灯火的记忆,大致摸清了方向,朝着码头所在的位置走去。
当他重新回到那片以黑色石板铺就的广场时,发现这里的人流比他离开时又稀疏了许多。悬挂在各处的灯笼火把,似乎也熄灭了一些,使得整个鬼坊的光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市散场后的冷清和疲惫感。
远处,那悠远而低沉的钟声再次响起,穿透地下空间。这是鬼坊即将闭市的信号。
何方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沿着主街,朝着来时的码头方向行去。
码头上比他来时冷清了许多,只有寥寥二三十人还在等待。那几条样式不一的旧船静静泊在岸边,撑船的船夫或坐或站,脸上带着惯常的漠然,等待着最后一批客人。
何方走到岸边,找到了来时那个干瘦少年的小船。少年正百无聊赖地用船桨拨动着黑沉沉的河水,见到何方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十个大钱。”沙哑的声音依旧懒洋洋。
何方默默数出十个钱递过去。少年接过,看也不看丢进皮袋,用船桨稳住船身,示意他上船。
何方弯腰钻进低矮的篷舱。舱内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他在靠近舱尾的位置坐下,等待着船只开动。
没过多久,舱外传来了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一道身影钻了进来。
随着这人进入,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悄然在狭小的船舱内弥漫开来。
何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进来之人,身形瘦削,穿着深灰色布衣,脸上赫然覆盖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面具!
正是那个在残垣下杀了人的白面具!
白面具进入船舱后,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在唯一乘客何方的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走到了距离何方最远靠近舱头的角落位置,沉默地坐了下来。
何方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便已迅速垂下了眼睑。
真是……巧了。
他原本还懊恼跟丢了目标,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对方竟然与自己上了同一条船!
白面具坐下后便再无动静,如同泥塑木雕。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即便刻意收敛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煞气,却在这封闭的小小船舱内,显得格外清晰。
船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哗哗声,以及舱外风吹过码头的呜咽。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舱帘再次被掀开,陆续又上来了三个人。这三人也都穿着匿形的斗篷或戴着面具,彼此之间毫无交流,各自寻了位置沉默坐下。
人到齐了。
舱外的干瘦少年喊了一声“开船咯”,解缆撑桨。
小船轻轻一晃,离开了鬼坊的码头,缓缓驶入了那条来时的地下暗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