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黑袍送子惊尘梦，稚女懵懂对憨夫

　　凌云阁前堂的喧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阴冷威压骤然压下。

　　客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伙计们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夜正陪着苏稚在后院晒暖阳，闻得动静，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将苏稚护在身后，循着气息快步走出。

　　门口的石阶上，立着一道黑袍曳地的身影。

　　风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冽的下颌。周身萦绕的幽冥寒气，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结了层薄冰——是魅姬。

　　林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流云枪的枪柄。

　　他早已料到幽冥谷会来人，却没想到，魅姬竟会亲自登门，更没想到，她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娃娃约莫两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小袄裙，梳着两个软软的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凌云阁的牌匾。

　　魅姬没有看林夜，甚至没有看一眼依偎在他身边的苏稚。她只是垂眸，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动作略显生硬地将她放在石阶上，像是放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叫林念幽。”

　　这是魅姬说的唯一一句话，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

　　话音落，她甚至没有回头，黑袍一卷，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消失在青禾镇的巷尾，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石阶，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小娃娃，还有满院的寂静。

　　林夜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林念幽。

　　念幽。

　　他怎么会不懂这名字的意思。

　　这孩子，是他的。

　　是一年前，那个山洞里，阴差阳错留下的血脉。

　　他看着石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眉眼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轮廓，看着她那双和魅姬如出一辙的、带着淡淡紫意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茫然。

　　他一直以为，魅姬那样的人，骄傲又冷冽，绝不会留下这个意外的孩子。

　　可她不仅生了下来，还养到两岁，又亲自送了过来。

　　为什么？

　　是因为幽冥谷容不下这个孩子？还是因为，她根本不屑于养？

　　无数个念头在林夜脑海里翻涌，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阿夜？”苏稚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试探。

　　林夜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苏稚。他看着她眼底的疑惑，看着她落在小娃娃身上的目光，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

　　怕苏稚生气，怕苏稚难过，怕苏稚因为这个孩子，心里膈应。

　　毕竟，她还怀着孕，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安稳下来。

　　苏稚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石阶上的小娃娃，看着那孩子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抓住了一片飘落的桂花叶，然后抬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软糯糯的笑容。

　　那笑容，像极了林夜。

　　苏稚的眼底，渐渐漾起一丝温柔。她轻轻拉了拉林夜的衣袖，柔声道：“阿夜，你看她，多可爱。”

　　林夜愣住了。

　　他看着苏稚眼底的暖意，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了下来。

　　这时，石阶上的林念幽，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她歪着小脑袋，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看了看林夜，又看了看苏稚，然后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抱……”

　　软糯的童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林夜的心尖。

　　他的眼眶，瞬间热了。

　　他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弯腰，将小娃娃抱进怀里。

　　小家伙很轻，软乎乎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她一点也不怕生，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林夜的衣襟，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夜抱着她，动作笨拙又僵硬，心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温水，酸涩又柔软。

　　是他的女儿。

　　是他的孩子。

　　不管来路如何，这都是他的骨肉。

　　他看着怀里的小包子，小包子也看着他，一人一娃，大眼瞪小眼。

　　林夜看着她圆嘟嘟的脸蛋，看着她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小虎牙，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养！

　　当然要养！

　　他林夜的孩子，怎么能流落在外！

　　只是……

　　林夜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后院的方向。

　　那里，阿灵正哼着歌，收拾着丹房。

　　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活泼好动，被苏稚宠得像个小老虎，平日里连伙计多说一句都要撅嘴。如今家里突然多了个小娃娃，怕是要闹翻天了。

　　还有，苏稚怀着孕，以后要照顾两个孩子，肯定会很辛苦。

　　林夜低头，看着怀里咯咯直笑的林念幽，又看了看身旁温柔浅笑的苏稚，忍不住苦笑一声。

　　这日子，怕是要彻底热闹起来了。

　　苦啊。

　　可这苦里，却又透着一丝丝甜。

　　他抱着小念幽，转身看向苏稚，眼底满是歉意：“稚儿，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苏稚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念幽的头，眉眼温柔：“说什么傻话呢。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她。”

　　小念幽像是听懂了，伸出小手，抓住了苏稚的手指，甜甜地喊了一声：“娘……”

　　苏稚的脸颊瞬间红了，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

　　凌云阁的牌匾下，回荡着小娃娃软糯的笑声。

　　而巷尾的阴影里，一道黑袍身影静立了许久，直到那笑声渐渐淡去，才缓缓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风，卷起她袖角的一枚暗红色发簪，落在了青石板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