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摇了摇头：“是我写的。”

　　江怀延颔首赞许，话锋却微微一转，带着几分审慎问道：“写得确实见功底，不过……这剧本的原型，是《我们俩》吧？你拿这个去文学部交差，这性质可就挨得上抄袭了。”

　　周京心中清楚江怀延并不知晓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便放缓了语气解释：“江叔叔，实不相瞒，《我们俩》这部小说，也是我的作品。”

　　江怀延微微皱眉，他盯着周京看了一下，也有一丝不可置信：“你说这小说是你写的？小京，我知道你有才华，能写出这样的剧本就足见灵气，但也不必说这种大话撑场面。《我们俩》的作者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作家，眼下他……”

　　周京不慌不忙地点头：“真的是我写的，我没撒谎。”

　　空气一时凝滞。

　　江怀延脑子里面重新复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眉头依旧拧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探究：“你小子……这么说，火遍京城文坛的《我们俩》，跟这剧本竟是同一人手笔？我没听错吧？”

　　周京再度颔首，神色一点都没有撒谎的紧张。

　　江怀延仍觉荒诞，一时难以消化。

　　过往入耳的，多是周京叛逆不羁的传闻，再加上大院子弟骨子里那点被默认的“纨绔气”，他实在没法将眼前这少年，与写出《我们俩》那般细腻文字的作家联系起来。

　　可看着周京这副胸有成竹、不似作伪的模样，心底又莫名觉得，这孩子或许真没撒谎。

　　周京见状，主动开口解围：“江叔叔，我知道这事儿让你难以接受，我身边不少朋友初闻时也这般反应。不过我能说些小说背后的隐情，比如《我们俩》第三章节奏偏快，是当时编辑一再要求压缩篇幅才改的；还有开篇那句点睛的旁白，最初是放在结尾的……”

　　他随口道出几处小说发表时的隐秘细节，都是唯有作者与编辑才知晓的过往。

　　听到这些，江怀延脸上的疑云才渐渐散去，终于肯相信周京便是那位神秘作家。即便仍有几分恍惚，一时没法将“周京”与笔名“小周”彻底重合，也笃定他与这位作家交情极深，这剧本改编定然是得到了全权授意。

　　江怀延失笑一声，语气里掺着释然与几分叹服：“虽说我到现在还有点懵，但知道你这小子没扯谎。倒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竟有这般实打实的天赋。”

　　周京说道：“能够过稿都是运气好罢了。”

　　江怀延想起来自己的女儿，倒不是他刻意捆绑，只是因为前几日托周京照顾江珊的时候，江珊确实真心喜欢这个大哥哥，不管是什么喜欢，江怀延还真觉得有那么一丝机会。

　　要知道，周京从前本是旁人眼中标准的纨绔子弟，整日鲜少琢磨正事儿，如今却截然不同——褪去了往日的浮躁，成了有志向、肯沉心做事的大院子弟，这简直是质变啊！！

　　江怀延转瞬理清了头绪。笑着问道：“呵呵，能过稿哪有什么运气不好的说法。你的意思是，你身为原著作者，想把《我们俩》改编成电影，所以才亲自动笔写了剧本送过来，是吧？”

　　周京也不遮掩，坦然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我听说上影厂和北影厂给的稿费格外丰厚，一篇剧本就能给到三千元……”

　　江怀延点头应道：“稿费确实是这个数，不过前提得是剧本能过稿。当然，就冲这作品是杂志上的知名篇目，又是你这位原著亲手改编，过稿的概率很大。我之后会和文学部的同事好好商议这件事。”

　　周京说道：“谢谢你，江叔叔。”

　　“谢什么，”江怀延摆了摆手：“我正愁最近没淘着好作品呢。”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

　　电影厂每年能获批拍摄的电影名额本就有限，向来是择优立项，他身为文学部副主任，对剧本的筛选与把控必须精准严苛，半点容不得马虎。

　　这段时间剧本储备本就紧张，好作品是四大电影厂争相挖掘的香饽饽，他自然也在四处搜罗，不敢松懈。

　　这正愁着用什么和领导交差呢，周京的作品就迎着脑门送过来了。

　　离开东来顺，是江怀延先去把账单结了，这才去了北影厂。

　　他才进办公室。

　　梁晓声朝着江怀延走了过来：“老江，马上开会了呢，你去干什么了？”

　　“才去约了一个稿子。”江怀延原本准备半小时和周京解决问题，但是看剧本和后续聊天，硬生生花了小半天时间。

　　梁晓声在文学部外稿组任职，负责外稿筛选，后成为知名作家。

　　不过关于他的写作之路确实是一阵长跑，长篇小说《人世间》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的时候，他已经是七十岁的高龄了，比大多数的创作者年纪都要大。

　　梁晓声点点头说道：“里面的老王都在催您呢，快进去吧。”

　　江怀延点点头，带着梁晓声一起往里面走去。

　　进门之后。

　　江怀延坐在次位，他说道：“既然我来了，那么会议就这么开始吧。”

　　王陶瑞说道：“嗯，今天的会议先由老江来主持吧。”

　　江怀延把原本准备的稿件放在一边，把周京给过来的稿子给拿了出来，他说道：“今年我们厂区一共是十二个电影名额，其中儿童电影厂两个。”

　　北儿童厂是北影厂的手底下的电影厂，当年陈凯歌毕业就是先进入的儿童厂，然后被父亲调进了北影厂的。

　　“今年的十个名额，我们电影厂已经定下来了三部作品，《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钟声》《伤逝》……剩余七个名额，希望这次大会，大家可以踊跃给出来建议。”

　　“……”

　　一群人爆发出来很多讨论声音。

　　北影厂自己也有编剧，也有导演，谁都想要拍电影，当然这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

　　王陶瑞看着江怀延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剩下的几个名额呢，我想要把其中一个给我手上这部作品。”江怀延微微举手，把手上的作品举了起来。

　　一群人看过去。

　　只见到上面写着《我们俩》三个大字。

　　“……”

　　王陶瑞问道；“这是前几天才火过一遍的小说《我们俩》？”

　　“是的，我找作者亲自约稿的，为什么选择《我们俩》呢？第一大家都知道，我们现在已经尝试做当红作品的改编了，例如《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效果不错。

　　第二，《我们俩》小说和剧本当中都只出现了不到五个角色，场景只有四合院和一些不多的地方，所需经费我觉得可以缩减到五十万。

　　第三……”

　　江怀延说出来几个优点下面一群人纷纷点头。

　　周京也是知道只有自己在文学部有熟人的时候，才会在这群作品里面杀出来一条血路出来，这是他上辈子被折磨多年就知道的。

　　不然没有贵人，他的作品就算很优秀，也就很快被放在一边了。

　　“江主任说得对，《我们俩》作品经费不用太多，又有一定名声，关键剧本已经是完好的了，我同意。”

　　王陶瑞点点头：“我也同意。”

　　“……”

　　文学部决定完毕，王陶瑞问了一句：“哎？剧本你哪里来的？你怎么偷摸偷摸搞了一个大的？这事情都没和我说过？”

　　江怀延笑了笑说道：“我也是刚刚突然得知，他过来塞给我一个剧本就跑了，我不明不白，但是看完剧本我就觉得好。”

　　王陶瑞说道：“这也不错。”

　　——

　　这几天时间，文联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因为马上要过年了，大多数人都已经跑去了回家了。

　　文联很多都不是本地人，作家和编辑流通性很大，很多都是外地人，不然咋可能一个老京城能窜出来这么多优秀才子。

　　到了腊月二十五的时候。

　　家里就估摸着要开始买东西了。

　　父亲周振邦说道：“今年得多买点年货了吧？”

　　周清远说道：“是啊，老二一家才刚刚回来，今年一家人难得的大团圆，得过一个好年。”

　　二叔笑了笑，他接着说道：“是啊，今年必须过一个好年，不过买年货需要钱票吧？”

　　刘秀英说道：“钱我们给，你是老二……”

　　周海平摇摇头说道：“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出吧，我出票吧，单位年终很多票，嫂子都给你和小瑞管着。”

　　二婶刘小瑞笑道：“行吧行吧，我来管吧。嫂子还有大学的工作呢。”

　　“那钱也归你管。”刘秀英把十张大团结递给了刘小瑞。

　　当然，去买年货管账归的是刘小瑞，去还是大家一起去的，大人们注意的就多了，家禽水产、牛羊肉、猪肉这些不能少，还要买不少的蔬菜。

　　如果有人拜年还得水果糖、奶糖、酥糖、花生糖、桃酥、江米条、麻花、蜜三刀、槽子糕这些零食、糖果准备好。

　　花生、瓜子（葵花籽为主）、核桃、红枣、柿饼，是守岁时的必备零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唠嗑。

　　烟酒也不能少。

　　他们家规格算是比较高的，每次过年都要买一大堆东西，就好像是进货一样。比如买糖，得去正明斋买，

　　因为稻香村和桂花村虽然名气很大，价格确实偏便宜，一斤在八毛附近。

　　正明斋的价格比较贵，一斤的零食大多都是两块附近，因为制作工艺复杂，价格在当时算偏高的，一般是家境较好的人家才会买。

　　“……”

　　买完了蜜饯。

　　周云开凑到了周京的身前问道：“京哥？你要不要吃黄桃罐头？”

　　“黄桃罐头？你请我啊？”周京笑道。

　　周云开一脸灿烂：“大家在年终前把钱都分了一下，我有快一百块了，黄桃罐头才两块钱！”

　　“那你请我吃吧。”

　　周京等着周云开去买东西。

　　周玉莹走了过来，她问道：“他跑出去干什么？”

　　“没干什么，去商店买点零食。”周京淡淡回答。

　　周玉莹盯着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离开了。

　　周京接过周云开带来的水果罐头，慢悠悠吃着，周云开笑嘻嘻问道：“哥？您写小说知道盗版吗？”

　　“你们要盗卖书啊？”周京意外。

　　“是啊……我们想要卖《武林》。”周云开笑嘻嘻。

　　他觉得周京对于商业和文学都很有研究，自然找周京请教。

　　“是可以搞的，现在国营的书都很贵，而且种类又少，你们扩充一下没什么问题。”周京和余华一样，他不排斥盗版，因为他小时候也看过盗版，对于青年人来说盗版是他们为数不多能买得起纸质书的渠道了。

　　“那您觉得《武侠》可以吗？”

　　周京点点头：“《武侠》杂志刊登的都是武侠类的小说，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比较新奇的，可以尝试。”

　　“哦哦，我明白了哥。”周云开立马点头。

　　两人在后面讨论着，周玉莹说道：“说什么呢。爸妈要走了，你们赶快点。”

　　“来了来了。”周京点点头。

　　两人朝着前面赶去。

　　“……”

　　第二天。

　　周京还是去了文联地下室。

　　下午的时候，赵日升又找到了图书室里面。

　　周京搁下笔，抬头瞅着他，眉头先皱了皱：“赵编辑？新小说的事儿我还没捋出个头绪呢，您这会儿来，怕也是……”

　　赵日升摇摇头：“不是小说的事情，我这次是来给你读者来信的。”

　　“喏，这些都是编辑部这几天攒下的读者来信，全是冲你那篇《我们俩》来的。”赵日升指了指麻袋，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原本社里还想着，帮你拆阅归类，分担点压力。可你也瞧见了，这阵子评职称的材料堆成山，印刷厂那边又催着清样，人手实在周转不开。没辙，只能把这些‘烫手山芋’全给你送来了。”

　　周京看着数量众多的读者来信，咽咽口水：“谢谢赵编辑了。”

　　他看了一眼读者来信。

　　赵日升便离开了。

　　周京趁机找起来自己妹妹给自己的来信，哎，他还真是好人，为了防止自己的妹妹早恋，只能自己成为作家给她祛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