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账目和物资仓库。”

　　周通道。

　　这才是这次清查的核心和重点。

　　“师兄这边请。”

　　林玄引路，来到那间被特意收拾过，摆着产品展示台的接待室。

　　桌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清心散、止血膏、劣等灵石、血髓晶变异体等样品。

　　每个都贴着详细的标签。

　　旁边整齐码放着厚厚的账册：《废丹入库出库记录》、《贡献点发放与兑换明细》、《物资采购与消耗流水》、《试验消耗专项账》......

　　林玄示意秦林将主账册奉上。

　　周通接过，一页页仔细翻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时提出疑问：

　　“此处支出十枚下品灵石，用于采购阴魂木五十斤，用途？”

　　“回师兄，用于制作防护口罩的过滤层材料，这是采购单据和领取记录。”

　　“此处发放清心散三十包给杂役张五，缘由？”

　　“张五参与高毒废丹处理，额外奖励，这是他的工分记录和兑换签字。”

　　“这试炼消耗账目，为何如此琐碎？废丹渣二两，荧光苔一钱......”

　　“回师兄，这些都是我们做各种小试炼消耗的材料。”

　　“每一笔都对应一次试验记录，在《试验记录手册》中可查。”

　　“比如这荧光苔一钱，是用于测试其发光特性，看能否改良照明，这是那次试验的记录......”

　　账目清晰，有据可查，虽琐碎却环环相扣。

　　周通看了足足一个时辰，竟然没发现明显的漏洞和不合规之处！

　　所有的支出，都对应着明确的用途和记录；

　　所有的产出，都有去向和依据；

　　就连那些看似胡闹的试炼消耗，居然也真有对应的、写满鬼画符的试验记录！

　　周通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沉默良久。

　　他原本以为，这次清查，多少能抓住些把柄——

　　私自售卖、贪污物资、偷学秘术......

　　可眼前的一切，干净得不像话，甚至......

　　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这群人，简直是在用管理宗门库房的严谨，在管理这个垃圾场！

　　“你们提炼的这些劣等灵石、清心散等，除了内部兑换，可曾对外出售？”

　　周通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回师兄，未曾正式出售！”

　　林玄坦然道。

　　“但有少量，通过宗门弟子私下组织的互助交换，与其他峰的师兄弟，换过一些我们急需，但宗门不提供的低阶材料，比如鞣制兽皮的药水，加固工具的普通铁料等。”

　　“所有交换，皆以物易物，有双方签字为凭，记录在《物资调剂账》中。”

　　“弟子认为，这符合宗规第二百条弟子间可自愿交换修炼物资之规定。”

　　他再次搬出宗规，而且有账可查。

　　周通再次沉默，他感觉有点无力，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合规合矩，甚至积极向上，他还能查什么？

　　难道要指责他们太认真、太节约、太有上进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有争吵声。

　　“嗯？”

　　周通眉头一皱，看向林玄。

　　林玄也是一脸惊讶。

　　“外面何事喧哗？”

　　“周师兄在此，成何体统！”

　　“我去看看！”

　　说着就要往外走。

　　“一同去。”

　　周通起身，他倒要看看，这废丹房是不是真的像表面这么和谐。

　　来到外面分类区，只见两个杂役正对着一个箩筐里的废丹渣争论，老刘在一旁劝架。

　　“按《分类标准第三条》，这炉火毒丹废渣，火毒未散尽，且混杂了少量寒铁矿粉，应该标红黄双色，表示高毒且属性复杂！”

　　“你怎么只标了红色？”

　　一个年轻杂役指着标签，据理力争。

　　“你懂什么！寒铁矿粉含量不到一成，根本不影响主要毒性！”

　　“标红色足够了，标双色还得单独隔离处理，多费事！”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杂役不服。

　　“费事也得按标准来！”

　　“林管事说了，科学处理，首要就是精确分类！”

　　“万一和别的废丹混了，发生不可控反应怎么办？”

　　“上次三号试验不就是因为杂质没标清楚，差点炸了吗？”

　　年轻杂役寸步不让。

　　“你拿三号试验说事？那次是搅拌速度没控好，跟分类有什么关系......”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周围干活的杂役都停下来看热闹。

　　老刘在一旁着急地劝道：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

　　“周师兄还在里面查账呢，这点小事，按标准办不就行了？”

　　“小王，你年轻，较什么真！”

　　“老李，你也是，按标准标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刘瘸子你少和稀泥！”

　　“标准就是标准！”

　　“林管事说了，咱们废丹房能有点起色，靠的就是死磕标准，尊重数据！”

　　年轻杂役小王脖子一梗。

　　周通在一旁看得清楚，听得明白。

　　他忽然开口道：

　　“你们所说的《分类标准》，拿给我看看。”

　　争吵的三人仿佛才发现周通，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小王飞快地跑到旁边一个木架上，取下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石板，双手递给周通。

　　周通接过，打开油布，只见石板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画着简单的图示。

　　开头写着《废丹房物料分类与处理标准（第三版）》，里面详细规定了不同毒性、属性、状态的废丹，该如何标识、存放、以及后续处理建议。

　　甚至还有简单的毒性鉴别方法和应急处理步骤。

　　虽然文笔粗陋，但条理清晰，考虑周到。

　　“这是谁制定的？”

　　周通问。

　　“是林管事带着我们，根据这两个多月处理废丹的经验，还有......”

　　“还有那本《试炼记录手册》里血的教训，一点点总结出来的。”

　　小王抢着回答，脸上还带着刚才争吵的红晕。

　　“林管事说，这叫标准化作业程序，是科学管理的基础。”

　　“有了它，就算新人来了，只要照着做，也能很快上手，而且安全。”

　　周通看着手中这块粗糙但沉甸甸的石板，又看了看眼前这群因为该标红色还是红黄色而争吵的杂役，再看看周围井然有序的工坊和那些眼神明亮的劳动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清查，好像查错了方向。

　　这废丹房，哪里是什么藏污纳垢、偷学秘术的贼窝？

　　分明是一个......

　　虽然简陋粗糙得可笑，但人人都憋着一股劲，用最笨的办法努力想把事情做好的......模范工坊？